“你能拿出什么交易的筹码?”
纳祖神色坚定,“我能做的,你尽管向我提,我能接受的都答应。”
“杀人。”
纳祖点头。
“不是杀几个,让你去屠杀,也愿意吗?”
纳祖捏紧拳头,“杀哪些人?”
“我的敌人们。”扎容说。
“……可以。”
“那要你背叛帝国呢?”
纳祖再次点头,“可以。”
“如果……”扎容刻意停顿,“我要你背叛你的朋友呢?”
纳祖冷然道:“我没有朋友。”
“别对我撒谎,我什么都能看见。”扎容敲敲自己眼尾,“那个半精灵。”
“可以……”纳祖感觉自己喉头紧着一口气,“把治疗血疽的方法告诉我,我什都能为你做。”
当年她奋力扒下过扎容的手套,看到了同样溃烂的血疽疤痕,可他却活了下来,活到现在。
“你说这句的时候又在犹豫,你舍不得,你的心不够虔诚。”
“我们只是在交易,你给的筹码我无法拒绝,仅此而已。”纳祖冷硬地说,“你把我一样当成外面那些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就行了!”
扎容怔愣一瞬,但也只一瞬,他没想到记忆里那个胆怯的孩子如今会如此放肆地对自己说话。
但也正常,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三四岁小丫头,逃亡路上带着也是累赘,又哭又闹照顾起来很麻烦,所以干脆也一道扔了,能认出来是因为纳祖和她妈妈,扎容的第一任妻子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他会记不得曾经孩子的样貌,但不会忘掉亡妻的模样——————亡妻还剩一口气时被他派手下扔进雪地等死。
她们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其中流露出的最浓烈的情绪是愤怒和不甘心。
像是总在责问————
为什么被舍弃的是我?
……
科恩用剑劈砍向其中一只黑影族的侧肢。
“珰———”一声,黑影族的侧肢只被砍下一小段,科恩的剑却断了。
黑影族们没有痛觉,受了伤能自动恢复,速度很快,在血雾当中无往不利。
科恩扔了断剑,就地滚开□□入地面的倒刺肢。
远处白狮公坐在扎容的尸体旁边,冷冷睥睨着科恩狼狈格挡的模样。
科恩已经被逼到露台边,手中空无一物。混乱之中空也不见踪影,女爵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踪影。
黑影族们团团围住了她,再后退科恩只能跌出去,摔下高空了。
“现在投降,我的奴隶烙铁就不印在你的脸上。”
“神经病。”
科恩回了他三个字。
白狮公的眼底骤然蹿起怒意,“你会为今天的话后悔的。”
痛苦到极点就变成了愤怒。
“你滚,你们也滚。”科恩对着面前的白狮公和怪物们说。
她随手捡起身边最近一物什掷向黑影族们。
那一小块不是别的,而是被科恩砍下的黑影侧肢。
这个混血精灵居然敢这么做!
黑影族从仇恨之中诞生,本就是擅长憎恶的种族,科恩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它们。
嗡嗡的鸣叫在露台恐怖地震颤,科恩感觉耳膜都疼得在出血,纵然是这些恶物们的主人,白狮公的脸色也不算好。
脚踩着的地面也瞬息轰隆倒塌,半精灵的身躯随着碎石块们共同直坠而下。
“追上去,把她带回来交给我,要活的,完不完整无所谓。”白狮公盯着从中断开的露台,冷然吩咐道。
黑影族们喳呀应声,灵活顺着陡峭的断垣翻下去。
黑影们下去后,白狮公身后悄无声息出现一道身影,是个头顶兽首的兽人侍从。
“大人,您该走了。”
白狮公见他只身一人,不大高兴,“城主那个惜命的蠢货已经提前跑了吗?胆子真大,敢跑在我前面。”
悬岛底下另一边,赛场中央起了不少的骚乱。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封锁现场?”
人群中不知谁突然高喊:“扎容死了!!!城主也失踪了!”
“银环城主也不见了?那这比试结果还有效吗?”
“该死,我就想进来混点赏金。”
“他们不会要跑路吧?”
“帝国军打进来了?”
“银环城不会没钱付冠军赏金要赖账啊?”
“不打了,老子要回家!”
不知是谁率先把斧头一扔。
银环城的守卫出来维持秩序,赛场上立即爆发了冲突。
“那狗东西都死了你还拦我?”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很快众人打成一片,科恩从废墟里爬出来时,只看见一大群人混战得难舍难分。
她又在地上捡到了一把剑,不知是被谁打得掉装备了。
“科恩。”贴身的水晶吊坠突然传出一道冷冽的声音,吓得她一激灵,险些没握稳刚到手的剑。
位高权重的血族公爵显然也听到了科恩那边混乱的声音,语气有些不悦,“你在做什么?”
“有人在旁边打群架。”科恩说,她躲开不知谁扔出的飞镖,连忙补充道:“我没参与他们。但刚刚有人,啊不是人,是怪物围殴我,白狮公派来的,他觉得死了的扎容是我们杀的,那位和我一起来的大人在混战中失踪了,我现在去找她。”
场面很混乱,大家都杀红了眼,见人就砍,科恩躲得狼狈,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
“……别管她了。”西索没好气道,“你接下来按我指挥的去做,不要挪开传讯水晶,不要擅自行动,接下来每一步都按我说的去做,不能有任何偏差,延误军事我就严惩你,明白了吗?”
“嗯嗯。”科恩乖乖地对着水晶点头。
“别点头,我看不见。明白了吗?”
“……好的,明白了。”
西索总是严苛冷酷,科恩其实很敬畏他。
“人群中有帝都安插的刺客,刺杀目标是扎容,你去辅助他们。”
科恩诧异得说不出话,“什么……”
当初那个不明不白死在顶端看台的是替身吗?那又是谁杀了那个替身?手段如此高超,能在她和一位血戮公的眼皮底下杀人,还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西索预料到了她的惊异,直截了当地解释,“扎容还活着,他现在就藏在观看席里。”
科恩飞快瞥了一眼同样鸡飞狗跳的观看席。
大家都似乎预料到了某种灾难,像面临天灾的动物一样焦躁,一窝蜂朝出口挤。
“往右看,观看席后排中央,坐在原地不动的那个人类男人。”
科恩锁定了视线里那个角色,只是现场太混乱,没看清他的脸,不过问题不大,记住身形她就能摸过去。“好……您也有我这边的视角了?”
“临时和水晶开启了五感共享。”……怎么她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西索蹙眉,“别问无关的问题,其他的刺客也收到了消息,你们一起去把他截住。”
“好的。”科恩提剑攀跃上围栏,跑了几步单手握住吊坠,小心翼翼道:“我跑太快会晃得您想吐吗?”
西索:“……”
被甩在身后的赛场传来熟悉的恶兽嘶吼,是那群黑影族追上来了!
科恩只得跑得更快,悬岛观看席修得很高,饶是她也翻越得费力。
等她到达上方时,受惊的看众们已经挤出了出口门,顶端那一席显得空荡荡。
科恩扶着剑,步履有些沉,她的脸色也十分凝重。
目之所及的台阶上都是形形色色的尸体,这些全是帝国派来的刺客。
尸体中央,那个中年人类男性握着重形铁剑,毫不手软地刺穿身前人的胸口,单手扯着刺客,把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到脚边。
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兽人叛军首领扎容……也是科恩之前在银环城外有一面之缘的疤脸马夫。
原来他们之前就见过面了。
扎容就地坐回看席座位,施施然扯出手帕,认真地擦拭自己重剑上的血迹,头也不抬,“这把剑用得太顺手,我都舍不得让它被赎回去了。”
先前在白狮公旁边的‘扎容’和眼前这个人的气质天差地别,怪不得白狮公对那个‘扎容’毫无恭敬可言。
“原来你一直都躲在暗处,让替身帮你出面。”
“躲?”扎容终于正眼看向科恩,他咧嘴直乐,“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小崽子,你一点都不了解战争,也不懂如何当统治者。”
科恩劈出的第一剑被扎容的重剑剑身横挡住,金属相交声音铮铮,震得她手臂都麻痹。
还好这柄剑锻得牢固,没迎击第一招就断。这科恩的第一反应。
扎容的重剑不知是用何种锻造技术铸成的,比她以往在战场见识过的任何一种兵器都要坚实。
科恩就着后震力顺势倒退几步。
西索替她挡住了追杀过来的黑影族,但远程隔禁术阵的生效时间只有五分钟。
她只能在五分钟之内杀掉扎容。
这样不行,抗不住几招的,手中这把剑也迟早要断。
“用禁术献祭了那么多人,你也会怕么?”
科恩用余光飞速在身周的尸体堆里找可用的兵器。
“只是……必要手段罢了。”
而扎容丝毫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重剑横扫过来,“我也想问你,单枪匹马来,就不怕有去无回吗?”
“还剩四分钟。”传讯水晶里传来西索的声音。
科恩暗叹了一口气,她努力。
在扎容这把斩金断玉无往不利的重剑下,科恩不知从哪捡来的剑就有些相形见绌。
交锋之中,她得时刻注意两方迎击的角度,不让重剑砍到自己这把剑身的薄弱处,这使得场面有些荒谬,不像剑在护她,而是科恩在努力护住这把剑。
扎容也看出了她的窘迫,劈砍全朝着科恩的手部挥去。
剑还是断了。
科恩不管不顾,握着断剑继续朝他直直逼来。
这架势太不怕死,令扎容都有些惊异。
重剑砍伤了她腰侧。
扎容低头,一把匕首贯穿了他胸膛。
他啐出满嘴的血,“什么时候捡的?”
他明明一直盯着她。
科恩缄默不答,她闪身躲开,重剑在她原本站的位置留下一个坑。
这匕首是阿卡加纳交给她应急用的,现在就拿了出来,扎容确实把她逼得很狼狈。
“三分钟。”西索冷静地在她耳畔道。
即便匕首穿心也不能保证扎容必死,接下来还有一场恶仗。
科恩从某具无名尸体手中取过一把长刀,她攥得很紧,科恩拔出来时微微用了些力。
她握着刀,再度横在身前,摆出备战的姿态。
“可以了。”
扎容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科恩从他的神情中品出一丝不对劲。
下一瞬,西索制造的屏障铺天盖地地碎裂,虎视眈眈的黑影族一拥而上。
科恩只得紧急后撤,转攻为守,狼狈地格挡。
扎容缓缓从胸口抽出匕首,面色平静得仿佛没有痛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