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为什么在城外叫住你不,我原本是想抢劫的,肌肉记忆了,但接着我很快反应过来,心里狠狠嘲笑自己,扎容啊你都走到今天了,怎么还和以前那副活不到明天的土匪做派一样呢。”
科恩挥过来的刀被他轻易躲开,十几只黑影族围绕在扎容身边,数量还在持续增多。
“理智的人现在应该已经逃了。”扎容似乎在嘲弄她的执拗。
传讯水晶静悄悄没有反应。
科恩一声不吭继续握着刀,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你是刺客,我很意外。本以为你是个闲得没事干闹脾气跑出家的年轻贵族。”
“你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对待别人,想杀你的人本就很多。”
科恩被黑影们逼得很狼狈,根本没有近扎容身的机会。
“想和做不是同一回事。”扎容轻描淡写,“他们不敢。至于残忍,如果你站在我的位子上,你也会这么做的。”
他看着万分狼狈的半精灵,宣判道:“我不会杀你,我还要拿你去做人情。”
黑影们即将覆盖科恩的时候,一道淡蓝色的荧光原地升起包裹住了她,她从原地消失了。
是帝都那边施展的传送术阵。
扎容原地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他们会放弃她的。”
他身后出现一个兽人侍从,恭顺道:“封锁即将启动,仪式也在准备中,大人,您该离开悬岛了。”
扎容点点头,吩咐完黑影族继续追捕科恩后,他跟上侍从。
见他脚步突兀一滞,侍从问:“怎么了大人?”
扎容露出微笑,“潜伏入帝都,偷永恒核心的士兵目前已经全部杳无音讯。”
“赌输了啊。”
侍从立即面色凝重起来,“大人……”
扎容摆摆手,“无妨,本就是险招。把银环外城的封锁也启用了吧。”
维持血雾需要难以计量的宏量能源,盗取不了永恒核心,只能先用银环城的人解燃眉之急,何况比武聚集了那么多强大的武者,都加入祭阵也够再撑一段时间。
“大人,您看外面……”
侍从的声音透着惊惧。
悬岛之外,不知为何绵延上了猩红点点,火星正以极快的速度蔓延,不消片刻就有将因银环城整座吞没的架势。
“起火了。”扎容凝望远处悬岛以外的猩红色城池,“他们连点汤都舍不得给我留。”
……
到处都是哭叫声,银环城内兵荒马乱,科恩躲藏在一间空了的草棚里,用嘴咬着绷带给自己包扎。
她的腹部险些被黑影族捅个对穿,此刻正在汩汩淌血。
“谢谢您救下我。”
半精灵的声音清冽,但透着一股沉闷。
“嗯。”西索淡淡应声。
要是科恩死了他肯定会被疯狗追着咬上门。
麻烦。
况且半精灵活着的价值比死了高。
“您一直在帝都,对吗?”她的声音细弱,带着一种谨慎。
“你想说什么?”
“血雾……变淡了。”科恩眺望着天空喃喃。
扎容维持血雾的禁术阵法不可能凭空削弱,一定是有人通过外力做了什么,打破了现状。
“永恒核心,当初在海边……如果只是在封锁上破一道口子……”
血雾不可能会被削减到此种程度。
他们在帝都用什么方法破坏了禁术血雾的核心。
“这是帝都的职权,不在你该管的范围,尽早出去。”
科恩鼓足勇气,“您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话到一半就截住了,科恩匆匆把吊坠塞回领口。
有人来了。
“科恩———你在这里吗?”
是纳祖。
她松了一口气,倒回松软的草堆上,血和汗濡湿了领口,科恩看起来整个人都很狼狈。
“你没事吧?!”纳祖猛冲过来,揪着她上下检查,“伤到哪了?”
“只是看着吓人,都是些皮外伤……”科恩“呃啊”轻轻叫出声。
纳祖把她抗起来往外走。
“你不能呆在这,这很危险,我带你出去。”
“我腿没受伤……”科恩小声说。
朋友对她的话置之不理。
纳祖的肩比她宽,她身量本就比科恩高,浑身散发着健康而有生命力的气息。
尽管纳祖跑起来颠得她头晕,但科恩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还是久违放松了下来。
她背负着的东西太多了。
在混战中失踪的女爵,吞吃活人的血雾,追杀她的黑影族,曾经的仇敌白狮公,如今的扎容……
科恩埋在纳祖肩头,攥紧了拳。
她没法……她实在是做不到,放任那种人活下去。
“我潜入了卫队,本想趁机接近扎容,结果扑空了,听说他死了,城里又发生了内乱,我混了出来,想着要和你一起出去。”
挚友浑身都是禁锢术阵的气息,这瞒不过经年累月与术法打交道的半精灵。
科恩声音有点闷,“你怎么找到我的。”
“盔甲。你穿了我的盔甲。”
“……”
科恩不做声了。
朋友有自己的秘密,她无权干涉。
多面城门都堵满了人,原本负责搜查出入的士兵不见踪影,拖家带口的人群焦躁起来,开始像走投无路的困兽一样砸城门。
“火!有火烧过来了!”
人群乱作一团,光是远远看着,就能闻到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气息。
纳祖带着科恩转了个弯,拐进一旁的小巷,“我们不走那边。”
……
华贵的马车在城郊外被人挡住去路。
来人身量高挑形单影只,像一道苍白的、随时会散进风中的影子。
白狮公不悦地走下马车。
黑影族都留在城内,此时他有意杀空也束手无策,只得忍气吞声斡旋。
“我以为你来银环城,是有与扎容合作的意图,怎么尽在这添堵?”
空说:“你还派那些怪物杀我。”
“你又没死。”
“好吧,我心疼我的下属们,乌提那苏的信徒杀了他们许多人,得有人替他们讨公道。”
白狮公烦躁地把玩着手里的鞭子,“你看不上扎容,觉得他毫无胜算?”
空捂唇,声音里溢出一丝笑意,“我可没那么说,谁赢了我帮谁。”
“如今也只是收钱办事。”
白狮公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打乱了你们计划的意思。”
身后火光冲天里,空飘逸惨白的长发也被灼得通红,像要滴血。
白狮公声音有些不可置信,“是你安排的火?”
死人当不成祭阵的祭品。他们都心知肚明。
“对啊,烈性龙焰,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我特地选的。”
白狮公骂道:“合适的能源苗子都在悬岛上!你个疯子,又烧外城做什么?!”
“以防万一。”空勾唇微笑,“你们不也那么想吗?不然为什么派人在外城也布下禁锢术阵?那老头眼见顶尖耗材没了,退而求其次挑外面的人当备选方案,全都堆进阵里,我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盗取永恒核心不成,扎容的备选方案是想把一整座银环城的人都塞进禁术祭阵。
白狮公气不打一处来,“你疯了吗?城内也有不少帝国的人吧,他们也会被烧死的!!”
“只要能达成结果,过程怎么样都无所谓,相信在帝都的那几位也能理解我的。”
将银环城那么多人作为祭品转化入祭阵最快也需要半天,半天内会有很多变数。
但用龙焰烧死全城人却只是顷刻间的事。
死人不能成为祭品,至少也得是活着的才行。
真是个疯子!
女爵勾起嘴角,“好了,事已至此,火要烧过来了,快去逃命吧。”
……
密道狭长一条,浓烟在后面追逐她们。
纳祖感觉自己的眼睛全程都睁不开。
“这条密道其他人知道吗?”科恩声音低哑。
纳祖含糊其辞,“我不清楚,快到出口了,你再忍忍。”
“纳祖,我……我想说,谢谢你来找我。”
科恩真正想问的是,你代谁在城中布下禁锢术阵的各环,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她不太敢问,她怕戳破了自己就什么都不剩。
“怎么突然这么……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科恩继续道:“如果你之后去了外面,见到阿卡加纳,能不能帮我转达一些话给他?”
科恩不清楚帝国的真正计划,扎容的真正计划,但听着城外喧天的哀嚎声,再不明白,再被蒙蔽,心中也隐隐有了答案。
“……”
纳祖感觉背上分量一轻。
“等等不要……科恩————”纳祖反应慢了半拍,她不相信,或者说理智上不敢相信科恩做出的决定。
她感觉到一阵不可控的推力驱使,逼得她不得不往密道的出口跑,而且不能回头。
“我挺擅长解禁锢术阵的。”科恩声音有些颤抖,“你先出去,我之后会跟上来的。”
“没能杀了扎容,我很惭愧,我知道你一定也背负了不可抗的任务,和你倍道而行,我很抱歉,纳祖,但我没法不……不去做。”
为什么要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
怎么能眼睁睁,怎么能总是无动于衷。
既然有一丝一毫拯救的可能,就不甘什么都不做。
旁观别人的惨相,然后在一旁颤颤巍巍庆幸自己的齐全,对她来说是一种精神酷刑。
生活在头悬镰刀的地方,永远战战兢兢,她不愿意。
她和阿卡加纳约定了要逃走,既然要逃走,就逃得更彻底一些。
科恩还想要精神上的自由。
她就是没法坐视不理,袖手旁观让她痛苦。
她没法解开血雾祭阵,但却能破除扎容对银环城的封锁,在火烧死所有人之前,放尽可能多的人逃出去。
银环城已经被熊熊烈焰包裹。
身后是纳祖撕心裂肺的喊叫,“科恩,回来————!!”
科恩的身影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