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会回去。”
不知名的某处远方,女爵如有察觉,她骑着从银环城带出的黑色骏马,勒停缰绳。
她凝望着远方渐渐平息的火光,银环城的悬岛在各方魔力的撕扯当中,不堪重负,整个都分崩离析了,原本恢弘的城池成为了断垣残壁。
一切都结束了。
废墟之上的灰烬和淡红色的天空,此刻竟给人一种平静的感觉。
空沉默,一时失神,半晌才从记忆中挣出来,“你当然会这么做了,科恩。”
她一直都知道的,她还知道,这样的人注定永无宁日。
……
烧焦的废墟上,收尸人们的身影像鬣狗般如影随形。
阿卡加纳很熟悉这些人,在来到帝都之前,他和科恩为了生计,甚至也跟着这些将死人扒骨吸髓的秃鹫干过一段时间。
离开风息森林之后,外面的世界经常能遇到战争、匪掠或是邪祀,灾难过后,城池一片荒芜,到处都是尸体。
收尸人就是由此而诞生的一种职业,他们通常由老年强盗、走投无路的流民、残疾人等社会底层组成,大家脖颈间围着一条黑布,心照不宣地做同一件事。
扒开死人的口腔,用钳子拧下金牙,项链耳饰衣服,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不放过。
末了,把剥干净了赤条条一块人放到小推车上,挖坑埋起来。
阿卡加纳从流民的帐篷边走过去时,暗处多双眼睛都贪婪地盯着他,但都不敢轻举妄动,他背上配的剑,还有整洁的轻甲,都预示着这个异族绝非他们可以招惹的角色。
收尸人中走出一个下半截右腿是木棍的老人,他走路慢吞吞,看上去已经半身入了土。
旁边的收尸人默默给他让出一道路,阿卡加纳了然,老人是这群秃鹫的头目。
“什么事?”老人粗声粗气问。
“你们有见到一个半精灵吗?”
他给科恩的附魔项圈最后讯息是这个地方传来的。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他右手只有两根手指,“消息要买。”
“人在你们手里?”收尸人们没有否认,阿卡加纳猜出了答案,“我在找她,统共多少出个价吧。”
老人伸出手指完好的左手,“500金币。”
阿卡加纳把一个钱袋扔过去,“先付一部分。”
银环城禁锢解除之后,原本的居民逃走了九成,残破的房屋被流民和逃兵占据。
收尸人们的大本营在一处赌坊地下。
空气一股皮肉腐烂的恶臭,阿卡加纳顿住脚步,前方的牢房里是他熟悉的身影。
科恩浑身是血,身上只有单衣,她紧闭着眼昏迷不醒,铁链穿过她单薄的胛骨,延伸到牢房黑暗的角落。
“他们怕她醒了逃走。”领路的年幼收尸人怯生生说,他看着顶多不过十岁,戴着兜帽,右脸眼眶空荡荡,“但她一直都没醒过,听说是她冲进悬岛破坏了那个东西,大家才能从城里逃出来的,我觉得这么做有点过分。”
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虚弱,阿卡加纳想触碰她,两个体型健壮的守尸人拦在牢门前。
收尸人头目刻意清清嗓子。
阿卡加纳把另一个钱袋扔给他,“不用找了。”
头目掂量了下钱袋,却没让那两个手下退下,“这样的我们弄到外面去买,那些贵族老爷少说也要出十万金币,今天折个价给你,两万金就行。”
阿卡加纳危险地眯起眼,“我身上没带那么多。”
“把你那把剑也抵进来。”收尸人目光贪婪地停在他身后。
“你要这个?”阿卡加纳解下剑,抽开剑鞘,扔在收尸人头目身前,轻飘飘道:“送你们了。”
……
阿卡加纳早就察觉山洞口那道蹑手蹑脚的影子,不过懒得搭理。
这种弱小的生命,对他来说和蝼蚁没有区别。
科恩还是陷入昏迷之中,她身躯的生命力没有完全消散,但很微弱,一副随时会岌岌可危的样子,
等他帮科恩熬完药,又烧了一缸热水,那道瘦小的影子也没有离开。
这里距离银环至少有三天路程,不知他是如何跟上来的。
阿卡加纳头也不抬道:“快滚。”
山洞口探出一个孩童的脑袋,正是之前那个小收尸人,“大人,我没处可去了,能不能让我跟着您,我什么都能为您做的,磨剑砍柴喂马洗衣服做饭,只要给一口饭就行了!我、我、我吃得不多的。”
“不需要。”阿卡加纳说,他试过伤药的温度,尝试给昏迷的科恩灌下去一些。
失去意识的科恩唇齿咬得很紧,一点药汤都灌不进,深绿色的药液全都顺着她嘴角流进颈窝,阿卡加纳只得沾湿了手帕替她擦干净。
小收尸人大着胆子跨进山洞,他跪在地上,“大人我能替她擦洗,我可以照顾这位小姐。”
“……”阿卡加纳倏地抬头,他拧着眉,一副‘你说什么鬼话’的神情。
小收尸人冷汗涔涔,赶紧道:“大人,我是女孩!以前在贵族家里侍奉过夫人们,我照顾人的经验很多。”
阿卡加纳解开科恩濡湿的领口,湿手帕贴在她的肌肤上,“不需要,我只想自己做。”
“求您了,让我跟着您吧。”小收尸人倔强地说,“您把那些人都杀了,只留下了我,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我发誓我愿意终生侍奉您,绝无二心!”
阿卡加纳把剑扔在篝火边,“出去,我不会拒绝你第三遍。留你一命就让你心存幻想,觉得我是个好说话的好人,你这样的蠢货根本无法在外面生存。”
小收尸人面色惨白地离开了。
山洞彻底安静下来。
阿卡加纳从行囊里翻出一个精巧的小香炉,在帝都医馆得到的疗愈物件,科恩把它带到了南方。
阿卡加纳检查过她的伤势,除了严峻的皮外伤,她灵魂上的撕裂也不容小觑。
他点燃了香炉,小心翼翼放在科恩耳畔。
他摸了摸科恩柔顺的发丝,“科恩啊,什么时候醒过来呢?”
……
堕精灵部族内的生活很简单,所有精灵都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如果出现了纠纷,大家都默契地选择同一种方式解决————
打一架。
赢了的不会嘲讽输家,输了的也不会记仇,好胜一点的会特地找别人讨架打。
廖阿妠回到风息森林之后就收到过不少约架邀请,她每个都回应,从不厚薄彼此。
也没人能打得过她。
廖阿妠和堕精灵打架的时候,科恩就躲在树后面偷偷看她们,认真观赏母亲的英姿。
猫猫,好帅,好漂亮,好喜欢。
以廖阿妠的武力值,发现个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偷看她打架的幼崽轻而易举,不过她不会拆穿。
在外面的世界,她也一直这么被追捧,回到风息森林多了个小尾巴也适应良好。
风息森林的幼崽们通过学习捕猎,完成课程,根据表现优异程度可以得到不同数量的育婴师发的宝石,大小不同,颜色形状各异,但都很璀璨夺目。
幼崽们分到了宝石,把宝石当做弹珠玩。
显而易见,科恩是分不到宝石的,她的狩猎课程一直都垫底。
雌雄小堕精灵分开授课,隔壁的阿卡加纳也垫底,不过雄性发育得要快一些,慢慢的,阿卡加纳的成绩就能排到中上游了。
比起别的雄性小幼崽,阿卡加纳还有一项突出优势,他有脑子。
阿卡加纳从小就和别的小堕精灵不一样,他不是直肠子,蔫坏,说几句就能把那些直来直去的幼崽骗得团团转。
他看不上同龄的小雄性,觉得他们都是弱智。也看不上别的小雌性,觉得她们太暴力,喜欢揍阿卡加纳来引起他的注意,他长得花枝招展的。
虽然小幼崽们都长得很漂亮,可一群漂亮小孩中还能继续挑出最拔尖的。
阿卡加纳就很引人注目。
为了不被小雌性幼崽们揍,阿卡加纳从小就练出了一门独家的逃脱本领,同龄人都追不上他。
他喜欢和科恩玩,科恩和别的精灵都不一样,她从小就很柔软,不太喜欢斗争,会先一步退让,这是一种大家在风息森林都没有领略过的风情。
科恩还会为受伤的小动物掉眼泪,阿卡加纳觉得她掉眼泪的样子挺可爱的,毕竟他可从没见过别的精灵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