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成年礼前夕,推掉了社团活动,和朋友们坐在礼堂台下看彩排。
……这只是个梦境,快点醒来……
一伙人心不在焉地玩各类纸牌游戏,轮到她的惩罚环节,她选了真心话。
……这只是个梦境,快点、快点……醒来。
随机问题显示屏上一行字:许个你还没实现的愿望吧。
这个问题相比之前别人遇到的都太温和,大家起哄,都觉得是不知哪位好心人,偷偷给她开了后门。
邻座友人轻轻推搡她一把,语气揶揄,“我们……可真是魅魔转世,不过……和……到时候你准备选谁?”
陌生的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她有些恍惚,视线不由自主落到眼前的光屏上。
【许个你还没实现的愿望吧。】
文字前后都是亮闪闪的礼花符号,闪耀漂亮又讨喜。
“限时一分钟内作答,超时要请我们吃饭。”
社长隔开插科打诨的友人,站到她面前。
熨烫平整的私立学院校服映入眼帘,一股沉馥而含蓄的香水味勾住她视线,将视线硬生生扯到社长的脸庞上。
啊。
显而易见,依旧是一张看不清的脸,礼堂里所有人的脸都是如此。
她在期待什么?
这只是个梦境,快点醒来。
“还剩四十秒。”社长看了一眼腕表,语气无奈,“这个很难回答吗?你今天不舒服?”
注意力放回光屏,她垂眼,下意识抿唇,神色有些纠结。
有些问题只是看似简单。就算是简单的东西,对一些人来说,也是天大的困难。
她凝视着问题,却一时怔愣,本可以随便胡诌个答案,但她非得认真思索出个所以然。
被惯养着长大,无需开口,只是一个眼神,便什么都得到得轻易,无需承担责任,自然也没有什么抱负。
所以她真的不知道,她太混沌,因而感觉一切都轻飘飘,轻飘飘,比在云中还轻盈。
“你应该没什么想要的。”社长说,语调熟稔,似乎与她相识甚久,“我记得伯母会按时清空你们家族每个人的愿望单。”
伯母……?本就纷乱的思绪被倏地扯出一条绷紧的丝。
那是谁?
这只是个梦境。
快点醒来。
快点醒来。
“回神。”柔软的颊肉一冷,是社长给她递了一瓶水,“你昨天才请过他们一顿呢,今天应该换个人来。”
脑海浮现几天前新闻看到的陨石阵灾区直播,还有身处南部大陆战乱和饥荒平民的救助筹款。
天灾与人祸,又遥远又陌生,她从未亲眼见识过,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10、9、8、7、6————”周围的人齐声喊。
“我希望……”
就要这个愿望,想好了吗?
“所有人都不痛苦。”
想好了。
光屏倒计时走到了零,又重归黑暗。
周围起哄的声音像飘到角落地面的派对彩带一样,哑然了。
同学有些意料外,嘬唇遗憾道:“哎呀不愧是你。”
“喔对了,今天是……生日。”
人群里不知谁先开口。
“订的蛋糕到后台了。”
“正好……他彩排结束了,我们去吃蛋糕吧!”
她不认识那个人。
她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
包括她自己。
“等等……你们去哪?”
她慌张地欲拉住前人衣袖,却只摸到了空气。
众人嬉笑着跑开了,眨眼就无影无踪。
舞台周围一片死寂,光线森得像冰,丝绒帷幕严丝合缝地闭上,暗红色显得庄严又残酷。
她犹豫地踏前一步,脚步荡出绵长的回声。
“这是恶作剧吗?我不喜欢这样的……”
‘的’字还没落地,她被烫到一般踉跄地后退。
不远处,应急逃生门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门背后的角落里蜷着两个小女孩,她们脸上有着狰狞的大面积烫伤,身上也全都是伤口,疮口脓水一齐流下来,令两个浑身都血淋淋的。
她们就这么一直静默着,不知看了她多久。
“你该回去了。”其中一个小女孩慢慢说。
“回哪里?”她问。
“你的来时之处,你的归属之地。”
她不想听,拉开帷幕跑出去。
舞台帷幕掀开,其后是一片海洋般的无边草地,被吹出浪花般的波纹。
风息森林。
她低头看手,棕色的皮革护腕,银色扣钉,是她离开时穿的那套装备。
科恩记得很清楚。
回头,其中一个小女孩还跟在她身后,血淋淋的,脏污而恐怖,和这片油画般的浪漫梦幻的绿荫格格不入。
“这是你自我放逐的那天。那不是什么孩子长大了叛逆的出走,是流放,你觉得自己有罪,判处自己流刑。”
“我记得……我许了个愿。”科恩慢吞吞地说。
她跺跺草地,踩得很有实感,不像梦,也不像幻境。
跟过来的小女孩沉默地注视她,不说话。
让所有人都不痛苦。
她的愿望,她的回答。
这个答案的实质,是更变了时空之后才慢慢领略的。
想来或许是上天给的磨砺与试炼,她在这片血与恨组成的土地上,对问题的答案领略得更深刻。
不想再痛苦。
想当人。只想当人。想作为人活着,希望所有人都可以作为人活着。
这么简单,也这么诞妄。
这只是个梦境,快点醒来。
……
醒来时耳畔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是一处山洞,有篝火,身下是精心侍弄的软垫。
“你终于醒了。”
“唔嗯。疼。”
凑过来的阿卡加纳怀抱有些太紧。
阿卡加纳声音很低,絮絮叨叨,“科恩,科恩,你还会疼呢?前面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自己会疼?你怎么能把自己放到那种危险的处境之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