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不敢再说话了,看阿卡加纳的表情,她感觉他现在很脆弱,任何刺激都不能经受。
“我……我做了个好漫长的梦。”科恩出声,她嗓子哑得厉害。
或者说,她记起来了一些原本忘记的事。
说话间,科恩摸到了自己额角的纱布,她才刚苏醒过来,对这具身躯的感知很迟缓,这才察觉到她的右眼有遮挡物。
科恩缓慢地眨了眨眼,一阵钝钝的胀痛。
“我帮你包扎用了纱布,别乱动。”阿卡加纳捏住她那只乱动的手。
“这是怎么了?”
“你吸收了一部分血雾。”阿卡加纳说,他木着脸,语气很平静,眉梢和眼尾都带着冷意。
但科恩感觉得出来,他心头蕴藏着一阵无法纾解的怒火,他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关键时刻,你居然用身体当作容器……挡在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身前。科恩,你真是好样的。”
“不那样,他们都会死的……”意识到不该再辩解,科恩小心扯扯他的衣袖,“别生气。”
阿卡加纳哼了一声,他脸庞上萦绕的寒意微微化开。
科恩契而不舍继续拉他的袖子,“我错了。”
阿卡加纳没好气道:“哄我你翻来覆去就会那几句。”他叹气,“如果你的身躯无法承受血雾的影响,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她会死的。死在那种诅咒里,万劫不复。
科恩连忙道:“那下次我多学几句……”
在阿卡加纳“你还想有下次”“你要从哪学去”的眼神里,科恩明智选择了闭嘴。
晚饭,或者是中饭或早饭,总归是一顿饭————山洞内看不出时间的变化,外面血雾弥漫的天空也看不出来,阿卡加纳把他们身上所有能计时的工具都扔掉了,连科恩从头到脚的衣服也全换了一套。
他们吃的这顿饭是几种根茎类蔬菜煮烂了捣在一起的糊糊,相较于两人最开始刚离开风息森林时的伙食已经算得上国宴。
阿卡加纳还给科恩加了一颗煮熟的猛禽蛋。
里面的可怜小鸟已经成型了,被一并煮熟,科恩实在有点下不去嘴,她小心翼翼地扒拉自己愿意食用的部分,并同时观察着阿卡加纳的脸色。
“它呃……”科恩斟酌着言辞。
“快吃吧。这地方的食物腐化得很快,很不好保存,尤其是肉类。”阿卡加纳扬眉,“你醒得迟了几天,不然你还可以同时吃到它妈妈和爸爸的肉,一家都煮在一个锅里。”
“……”
这真的一点也不好笑。
尽管这是阿卡加纳的一番心意,科恩还是谨慎地下嘴,避免咬到小鸟的身躯。
“还烫嘴吗?我晾凉过的。”
见科恩动作缓慢吃得像小兔嚼细叶菜,阿卡加纳凑过来。
小鸟惨白的头颅对着她,眼珠森黑森黑,像在哀嚎,有点死不瞑目的样子。
“呃……我有点,有点真的吃不下。”
“你刚昏迷了那么久,正需要补充能量。还是太噎了,要喝水吗?”
科恩实在不行了,“它样子太可怕了,我不敢吃。”
“……”阿卡加纳没好气敲了一下她脑门,“科恩,你是公主吗?”
好说歹说,看起来充满怨气的小鸟尸体终于被移走了。
科恩坐在原地,缓慢地眨巴眨巴唯一能动的那只眼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同。
“啊你瘦了很多。还有……”科恩望向阿卡加纳的耳垂,有些迟疑,“你怎么又钉了那么多耳饰?”
阿卡加纳的耳沿多了好几个形形色色的金属钉。
“爱好。”阿卡加纳含糊其辞,他把剩下的锅碗瓢盆收拾好,“我觉得漂亮就钉了。”
“哦。”科恩木木地点头,“穿那么多,会不会有点疼啊。”
“不疼。坐好,我给你换药。”
右眼的遮挡物被解除,但视野并没有得到扩展。
在阿卡加纳的眼睛里,科恩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终于准确知道现在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右眼的瞳孔整个都变成了瘆人的血红色,就连眼白都飘着一层薄红。
这就是血雾,被她强行融进体内的那种邪恶物质。
科恩眨了眨那只木楞的眼睛,右眼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
阿卡加纳轻轻戳了一下她,不满道:“别把我的眼睛当镜子。”
他们一直在对视着。
科恩梦呓般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阿卡加纳塞给她几粒青红的小果子,嘱咐道:“别全部吃完了,等会还要喝药的。我现在去熬。”
一切还是不太对劲,科恩缓慢地动了动自己的右眼,山洞的角落里————
站着那个小女孩。
跟随着她从那个混乱的梦境当中一起走了出来,衣衫褴褛,浑身的伤惨烈得叫人惶恐,森黑的眼睛快从眼眶里凸出来。
“你……为什么跟着我?你是幽灵还是鬼魂?”
“我就是你的一部分。”小女孩面无表情,她的声音倒是很乖顺。
让科恩觉得,即便她是鬼怪,也是那类贴心不伤人的好鬼怪。
但科恩没法理解她的意思。
“一部分?……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我只是你的一部分。”
“我?我的?你是我的人格吗?别这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小女孩摇头,她像个被铁钉钉穿脖颈的木偶,活动得很僵硬,“那样理解也并不准确。”
“你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这是死人的皮相。你可以就当我是死人。”
“为什么……还要以她的相貌留在这里?”
科恩当然记得这个小女孩,这是最开始她和阿卡加纳一起买下的奴隶小女孩,后来她们姐妹俩都死在了流亡过程当中,因为肆虐的伤寒和饥饿。
“你想。因为科恩你自己想,你的潜意识想这么做,我就这么做了,我说了,我是你的一部分。”
“请别这样……那些事已经结束了。”科恩感觉自己语无伦次,“我、我……和阿卡加纳已经安葬了她们。如果你需要什么补偿,应该直接告诉我的……”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很可笑。
“是你想,科恩,你不愿意我消失,你不想放过自己。”
“科恩,你还在愧疚吧?要是没有你,说不定她们会得到更好的照顾,你不知道你离开之后,野兽和人一起把她们的尸体刨出来了吗?你想不想知道她们真正的……”
“科恩,科恩。”阿卡加纳碰碰她的手腕,“你一直在对着角落发呆。”
科恩怅然收回视线,“我……呃抱歉。”
“把药喝了。”阿卡加纳轻轻环住她,“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什么?”科恩下意识问。
药从碗缘溢出来,她浑然不觉。
“我们逃走了。”阿卡加纳说,“科恩,你的责任已经结束了。”
“……”
“如你所见,我们自由了,科恩。”
“……自由……我知道的。”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瞥向外围的天空,依旧飘着一层猩红,不免忧心忡忡。
科恩太久没有看到蓝天了,即便是在梦里,她也下意识不敢抬头看天空的颜色。
喉道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痛。
“那天空。”阿卡加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不用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哦……”科恩木愣愣地点头,她不敢让视线有任何偏移。
因为她知道,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就在她身旁,一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