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大着胆子把聚集在身体里的血雾魔法粒子剥出来,揉进空气团把小丑狗的头包进去,它似乎挺喜欢的,轻轻舔了一下科恩的手。
过了会,科恩发现空气团里的血雾魔法粒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这便宜丑丑克系吉娃娃以另一种成分的魔法粒子为食,有可能能帮她解决一大部分的身体不适。
科恩有种天生砸下馅饼的错愕感,不仅惊喜,脑子也懵懵的。
就是不知道喂多了会不会养出一个不受控制的怪物。
“你这小宠物哪来的?”
“路上的捡的。我给了它一小点面包,它就一直跟着我了。”
“你给它取名了吗?”
小收尸人摇头,“不取。取了名字,就会产生联系,可我不能保证我们还能活多久,我自己也没有取名字的。”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们安安全全出去的,之后要一起同行,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呀?”
“之前我的主人……那位大人招呼我的时候,会说小贱人过来,嗯……他有时候也会叫我小畜生。您想怎么称呼我都行。”她小心翼翼观察着科恩的神色,“您怎么叫都可以……真的。”
新主人很好说话,向来温和,此刻,新主人漂亮无暇的脸上出现几分凝重的情绪,小收尸人开始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的话出了什么错。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栖身之所,结果她又……
“他死了吗?”
“嗯?……啊没有……”
科恩拍拍她的额头,“他这么对你很过分,我让你回忆起了不好的事,很抱歉,我的错。”
小收尸人讪讪笑,“也没有啦……所有的主人都这么对奴隶,那位大人已经算温柔了,他……呃,我们在他那大部分时候,都能吃饱饭的呢!”
“……这不对。”科恩小声说。
小收尸人看出了她的心事重重,正想说什么,阿卡加纳招呼她去给两匹驽马喂水。
“我没事的。”科恩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噢噢,仁慈多情的主人和受救济的幸运奴隶,又一个新的开始。”
旁边的奴隶小女孩冒出来,她声音又凉又哑,像一条细细的水蛇,“让我来猜猜看,要不赌一把吧?赌这次的这个小可怜能活多久?”
“嗯……一个月,太短啦,太短啦!”她咯咯直笑,笑声也又凉又哑,“毕竟你说了要好好保护她的嘛!那三个月,三个月怎么样?”
她总是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这么说很过分。”
“我、就、是、你。”小女孩用手指一下一下戳她胸口,“这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只是替你说出来了而已,说实话也有错吗?”
“你不是我。”科恩有些生气。
“那你就是在恨自己,不接受自己,这很正常,会恨自己这件事并不罕见。”
“承认吧,我们很容易恨上自己。”
科恩忍不住想到自己混乱的过去,想到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位狐狸混血堕种精灵。
科恩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却一直能体会到她身上浓烈的几乎要将自己也毁灭的情绪。
拜度拉诺最恨的人是谁,或许不是背叛了她的友人、科恩的母亲。
而是她自己。
因为自己不在,族群才会遭受那样的灭顶之灾,原本美丽温柔的父亲才会变成那样扭曲的存在。
她甚至可能会设想,如果自己不回去,就不会与挚友决裂。
冥冥之中,都是她自己推动了这一切的发生。
她要对发生的一切负责。
她融合邪术,吃下父亲的血肉,把自己也变成那样扭曲的存在,归根结底,或许都是因为她……潜意识想惩罚自己。
她或许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却同时又十分细腻,会对那些旁人看不到的处境艰难的人施以援手。
拜度拉诺非常能理解别人的苦难,非常能共情狐狸们的创伤,所以才不留余力地去帮助他们寻找新的家园。
她的喜爱和憎恶都很鲜明。
可偏偏她的朋友,却是一个内敛到沉寂如水的堕种精灵。
而拜度拉诺摧毁的一切,全都由廖阿妠一片一片拾起来重建了。
廖阿妠安葬了所有的狐狸,并且为他们超度。
廖阿妠重建了风息森林的屏障,重建了秩序。
拜度拉诺认为自己有罪。
她担负着从母亲那继承的对狐狸们的责任,所以狐狸们的惨死也是她的罪责。
她要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她赎罪的方式如此极端。
族长说得没错,拜度拉诺被痛苦蒙蔽了眼睛,所以在想消除痛苦的道路上,又制造了更多的痛苦。
科恩又忍不住想到了林,那位愿意反复教导自己的,在考核里给她偷偷放水的老师,她会在母亲拎起自己时,呵斥母亲要轻柔地对待幼崽。
无数种不同模样的林,她与野兽搏斗的姿态,她捧着书本念的模样,还有最后……最后她浸泡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模样。
尽管那是一场意外。
但科恩清楚,那就是自己的罪责。
她选择离开,那么早离开,是一种自我放逐。
她知道是自己无心之举酿成了大错,她已经不能再呆在风息森林,享受那种建立在鲜血和不安之上的安逸惬意了。
她作为混血种,的的确确是不稳定的存在。
所以她要出去,要跟着阿卡加纳一起出去。
这或许是某种居心叵测的潜意识,他们是两个被流放的罪犯,却又互相是对方的看守,警戒彼此,不要跨过那条会让理性退散的线。
赎罪的路上,也不能够变成怪物。
只是不知道—————
当初拜度拉诺走上赎罪的道路时,她所怀揣着的又是何种心情?
母亲面对死伤无数、摇摇欲坠的同族,面对千疮百孔的故乡时,又是何种心情?
躺在那场比赛终点的血泊之中时,林的心中又会有多少不甘和难过呢?
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呢,她们的爱和恨,又该摆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