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菱生注意到不远处篝火旁有几人的视线一直往这里打转,了然道:“去找你的朋友吧,好好享受今夜的欢乐。”
放鹤奴点头,整个人气质一变,卸下了什么似的,双眼亮晶晶的。
萧菱生含笑注视放鹤奴奔跑的背影,余光瞥见迷娘腰间玉佩。
火光颤动,为迷娘腰间玉佩镀上一层温润光泽。
萧菱生奇怪道:“我记得你一直佩戴的是一枚鸿雁交颈玉佩,怎么舍得换成双鱼了?”
自从与迷娘相识,她便一直佩戴那枚玉佩,萧菱生难免惊奇。
迷娘眼底笑意褪去,语气不无感念地说道:“是我妹妹的玉佩。”
“妹妹?”萧菱生想起往事,“可是……”
迷娘仿佛知道萧菱生要问什么:“是她,我的一母同胞的妹妹,仙童。”迷娘手指摩挲着玉佩。
“十年前,我从路过的粟特商人口中辗转听闻,我与石、米两家斩断干系后,米骞把仙童嫁去了石家,代替我原来的位置。上次去西域,才知仙童已经过世。”
“我偷偷去了她的墓前拜祭,这枚双鱼佩就供在那里。她的玉佩和我的原是出自同一块玉料。”
她将自己那枚留下,系上了仙童的玉佩。
双鱼缱绻,双雁和鸣,是她们的母亲弥留之际对女儿姻缘的祝福。
可惜终究鸿雁高飞,鱼涸辙。
迷娘收回眼神,观萧菱生盯着玉佩不说话,寿和也听得皱眉,有心扯开话题,便道:“你们瞧,放鹤奴那边好似多了位小姑娘。”
和放鹤奴围着一丛篝火的除了几位横帐子弟,还有此次西征的年轻将士,萧穆德便是其中之一。
萧穆德放下酒壶,一手抹去唇边酒水,在人群中看见了妹妹萧和拉的身影。
和拉此时不是应该陪着……
“穆德在看什么?”
“……舍妹好像来了。”萧穆德说。
“穆德的妹子,可有参加比赛?”
“穆德的妹子该有乃兄之风才是!”
“你妹子就是我妹子,快叫过来让我们认认人!”
萧穆德也好奇妹妹为何出现在此,一时担心是否家中有事来寻,开口喊道:“和拉!”
许是兄妹心有灵犀,火光如昼,人生喧嚷,萧和拉回首撞见兄长,心中一喜。
萧和拉走过来见礼,众人夸她眉目间英气勃然。
放鹤奴觉着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
“是不是烤好了,羊腿给妹子!”
萧和拉接过羊腿道谢,咬了咬唇,抬起头问萧穆德要刀。
萧穆德抽出腰间短刀递给她,微拧眉问:“你从不离身的那柄短刀呢?”
“给那耶阿姊了。”萧和拉垂着头。
“那耶阿姊?她怎么了?”
萧和拉双手紧紧攥着羊骨和刀:“拿着刀,阿姊能保护自己。”
萧穆德面色一沉。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他们怎么听着,穆德家里出事了。
不然你问问?
怎么开口,你问。
一个看一个,看到放鹤奴这里,放鹤奴有心相助,可是不好过问家中私事,正犹豫着,萧菱生带寿和和迷娘走了过来。
“玩得可尽兴?”
“阿娜。”
“殿下。”
萧菱生摆手示意不必拘礼,目光移向站在中间的少女,莞然道:“是你。”
萧和拉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位贵妇人,头戴高翅金冠,耳边摩羯捧莲金耳环,眼中迸发出一抹光亮。
“您是……”
萧穆德:“和拉,不可失礼。”
“无妨。我和和拉还是旧识呢。”
萧和拉感觉到对方温柔的目光落在身上,心里生出莫大的勇气。
萧菱生察觉到萧和拉有话要讲,开口道:“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不要因为我而拘谨。”
放鹤奴见萧穆德为难,遂解围道:“阿娜我们……”
“回娘子。”萧和拉屈膝交手行了一礼,身形颤抖但声音笃定,“方才聊到了我的堂姊。”
萧菱生挑眉,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姿态。
萧和拉受到鼓励般,讲起她堂姊萧那耶的事。
说来也巧,萧那耶的夫婿是此次出征夏国的将士,六院部的耶律无定,可怜牺牲在异国,没能走得过贺兰山。萧那耶得知抚恤死讯后颇受打击,萧和拉就是为了陪伴她才错过日间比赛。
谁知耶律无定尸骨未寒,夫家不舍她带嫁妆离去,竟让她再嫁耶律无定的弟弟耶律陶。萧那耶不愿,与夫家生了争执。
在场少年听闻此事面色尴尬,唯独迷娘嗤笑一声:“原来如此。”
萧菱生眉头紧锁,不解偏头,面露询问。
迷娘慢悠悠为其解惑:“娘子自幼在南京,难怪没怎么见过这事。说来不过是收继转房,娘子,这种事难道还少,尤其在草原上。”
萧菱生垂眸,忽然想到萧玉成,万般宠爱的公主之女,却在丧夫后差点被许配给继子,未尝不是一样的困境。
“你阿姊不想嫁。”萧菱生抬眸直视萧和拉。
萧和拉的回答无比清晰:“不想。”
放鹤奴感叹:“令姊丧夫日短,思念亡夫,自是不愿他嫁,二人想是很恩爱和睦。”
萧和拉怪异地瞥了放鹤奴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不愿嫁就是不愿嫁。”一定要为了谁吗?不许那耶阿姊自己不愿吗?萧和拉心沉了沉。
萧菱生闻言深深看了一眼萧和拉,又意味深长地睨了眼她手中的刀。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迷娘一边击节一边吟诵,“娘子你说,无论何处,谁生女儿的时候想的也不是让女儿认这种命吧。”
迷娘的声音在辽阔夜色中显得缥缈,落到萧菱生耳中却字字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