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熙十三年八月,一纸调令从捺钵发出。
九月,升云州为西京,府曰大同。
相比之下,为齐国公主建城妫州的事反而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萧薜荔双手捧着一扇花鸟小桌屏看来看去,轻轻搁在案几上,伸手抚摸屏风上绣的两行文字。阿姊也称赞过玉成郡主的飞白书,她央了萧玉成许久,这位大忙人郡主才点头。
想着叫耶律重元帮她辨认文字,萧薜荔扭头,却见耶律重元闭眼靠在椅背上,手还无意识地摩挲着图古勒的后脑勺。
“你今日是怎么了?一下恨不得去草原上跑两圈,一会又沉着一张脸?”萧薜荔眉心微皱,又问下道,“是因为置西京?”
耶律重元动了动眼皮,阿兄设立西京,足可见对夏国的重视,他喜是因为定有机会能一雪贺兰山失利之耻。但同时,既然立了西京,想必这一战不会来得太快。
没听到回答,萧薜荔手上动作一顿,似是不经意道:“连寿和都封去了那里,陛下和阿姊心思坚定得很呢。”
怕是容不得谁出来反对。
“我当然知道——”耶律重元反应过来萧薜荔言外之意,鼻间轻哼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西京的事我比谁都支持。是不是,图古勒?”
“阿爹说得对。”图古勒点点头,站起来道,“阿爹,阿娘说中午有兔肉糜,她亲自给我调汁,阿爹可要同去?”
耶律重元一愣,转头偷瞧萧薜荔,只瞧见一个背影,不自在地掩唇轻咳两声:“阿爹还有事要与王妃商议,你自去吧。别误了下午的功课。”
图古勒行礼退下,耶律重元眼神在萧薜荔身上转了一圈,看到她满头玛瑙发饰双眼一亮,道:“昨日阿兄赏赐,我把所有宝石都给你单挑出来了,你喜欢的玛瑙、绿松石、琥珀,都有。”
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从萧薜荔唇间逸出,连带着整个人都泄了气力,萧薜荔扯起嘴角:“我新做了衣裳,恰好缺配套的璎珞和臂串。”
耶律重元笑容有些得意:“我那宝石可多得很,再多做些衣裳,不够了我再替你去争。”
萧薜荔回头看了他一眼,竟看出几分年少模样,心蓦地柔软下来:“外面的事我不大懂,我只知道,那是你的阿兄我的阿姊,只要我们自己不钻牛角尖,没有更舒服的日子了。”
耶律重元垂下眼睑,深深叹口气,抬眸望着萧薜荔:“薜荔别多想,我失落,是因为亲王出镇本是常理,阿兄舍我点萧知足为西京留守。想来还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阿兄不敢交付重任。”
寿宁殿中,帝后也聊到此次官员调动。
萧知足任西京留守,西北路招讨都监一职由萧知笃接替,东京留守的位置空了下来。
“还是让耶律仁先去东京,女直部时有异动,我……”
耶律宗真按住萧菱生的手:“邓太医才走,什么叫‘心火旺而气血上冲’,张松苓留下的手记中说‘火,在气虚’,今日你头痛晕眩,定是前段时日劳累之故。”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放张松苓走。”耶律宗真说。
萧菱生侧眼觑采衣脸色,见她面色如常才道:“商队带来了家书,总不能不让人家尽孝。再说我也没什么事,邓太医都说了,安心静养便可 。”
“西京事了,阿镜要好生歇息,我还等着和阿镜一起赏灯。”耶律宗真说,“可惜早前应过你要把韩元辅调回来,让你们姐妹团圆,韩元辅此次也有功,本该晋他,他在东胜州多年,熟悉边事,是最合适的人选。”
耶律宗真下令在与夏国交界处设了两处边军,交由韩元辅统领。
“兰时倒是挺喜欢西南,是我想着总该让她回来一趟。”
“王妃身体如何了?”
萧菱生答非所问:“我把你身边的罗衣轻送去了吴国王府,让他陪阿娜回忆回忆高昌的葡萄园。”
耶律宗真手握得更紧了。
“说起来,我让蒲鲁在放鹤奴身边做少詹事,少了这个能与我畅谈汉家学问的起居郎,偶尔想起什么,也无人问。”
“这也简单,济古尔的天子门生里,有不少被我放到了国史院,如今《实录》已成,改日我就将他们还回来。”
“阿镜总有办法。”耶律宗真笑着说,说完勾勾萧菱生的手指,“我想和阿镜一起赏灯,阿镜也有办法的。”
萧菱生许诺定会好生休养,催耶律宗真去省方殿,耶律宗真假意叹息两声,起身离去。
“东京留守……”
“好。”
萧菱生躺了两日,再无晕眩,耶律宗真细细询问过太医,又盯着她躺了三日。十月十二日,起牙帐,启程回上京。
十月十五夜,上京城每条街道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
风舞鱼龙,明照如昼,千灯万火人间。
东华门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座巨大的灯树屹立其上。耶律宗真和萧菱生各执一把火炬,分别点燃其中最大的两盏。一盏绘着金龙仙鹤同翔紫云上,一盏画着青牛白马相遇木叶川。
耶律宗真和萧菱生将火炬交给侍从点燃余下花灯,携手走下台阶。
阿琏被采绿抱在怀里,一会儿指着城墙边玩闹的孩童手里的冻柿子喊“灯笼”,一会儿又伸手去抓阿兰那辫子上的錾金小灯笼坠。
“这是谁家的小灯笼?”
一盏无骨琉璃灯出现在阿琏眼前,阿琏目光紧紧追随着灯笼上升,灯笼后,是萧菱生的笑脸。
“阿娜!”
萧菱生把手柄放到阿琏手里,阿琏拿着灯笼轻晃,小脑袋也一晃一晃。
灯树全部被点亮,放鹤奴给了寿和一个眼神,两人进了东华门,从宫城南的承天门出去。
承天门外街市井然,寿和双手挽着放鹤奴,每每见到喜欢的花灯都要指给放鹤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