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外草原上牛羊成群,闲适地漫步河边,时而低头吃草,牧民倚在树干上,吹奏起陶埙。
埙声悠远,顺着白音戈洛河传到草原尽头,几座远山上,是碧空万里。
碧空下,上京皇城与五年前已大不相同。
宫城中央高台上是矗立百年的三大殿和宣政殿,再往北,是这几年新建成的宫殿群,环绕着中间的阆心湖。最南边与宣政殿相望的是开明殿,作为皇后别殿,开明殿的宫人谨记皇后喜静,整个开明殿悄然无声,惟有耶律宗真亲题的匾额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殿内,萧菱生翻阅了几页《龙龛手镜》,便笑着说:“不知下了多少功夫。”
耶律长歌低头回道:“著者是佛门释行均,在蔚州金河寺修行。殿下手上这一本是齐国公主从小五台山求来的。据说有此书后,信佛的人家不需去寺庙听讲,亦可自行诵读佛经,信众更多了。”
萧菱生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难为你这么清楚。”
“那耶把这本书送来之后,臣便去昭文馆请教了。”
“那耶回妫州了?”萧菱生问。
“今日晨露未散,她便出发了。”
“何时也该让你去妫州看看,若不是被我截下,你该和那耶一样,在妫州清清静静的。”
耶律长歌眼底含笑:“如今的日子,便是长歌梦寐以求。”
“一个小小的画院待招?”萧菱生挑眉,“还是委屈你了。”
耶律长歌好笑道:“长歌只是惶恐,经算诗画,臣于此道最不足,忝身画院,常常自觉不安。”
萧菱生也笑:“济古尔好丹青,几处翰林院也就画院有点样子。对外说起也好打发些,只说我要你常伴身侧,撷日常入画。我和济古尔的耳朵都能少听些酸话。”
“长歌可懂佛法?”萧菱生低下头继续看书,随口问道。
“臣半点不通。”耶律长歌慢慢摇了摇头,她宁可去拜拜天地,拜拜日月。
“闲暇时也读一读,济古尔和太后喜欢,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耶律长歌垂眸,画院里平时练习也多是佛教题材。
也不是没有好处,萧菱生心想,对于百姓来说,一位崇佛的心怀慈悲的君主,总比想象中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来的好些。
耶律长歌偏头望天色,犹豫道:“殿下,韩家奴大人还候在殿外。”
萧菱生指尖轻轻按揉太阳穴,半晌后叹气:“这个萧韩家奴,人越老越顽固。叫他进来。”
萧韩家奴求见是为了西北路的事。
“西北地广人稀,劳役、兵役沉重,军资靡费难以计量,如此劳民伤财,不下于先帝时频繁征战。与其在西北浪费兵力,守无益之土,不如集中兵力,防范南朝。夏国生变,殿下应懂得臣的意思。”萧韩家奴深俯身道。
去岁,夏国内乱,夏主李元昊死于太子刺杀,幼子李琼祚仓皇即位,新主不满周岁,其母没藏太后摄政,夏国局势如风暴将至,耶律宗真扣留了夏国来为新主请封的使者,战事一触即发。
“一旦出兵,三军的士兵马匹,是要金银推着走的,殿下 !”
“大人用心良苦,怎么不知眼前便有一桩极耗费金银的事吗?”萧菱生笑睨着萧韩家奴,意有所指。
萧韩家奴思索片刻,意识到萧菱生指的是下个月的“饭僧”之事。
太后、皇帝笃信佛法,对沙门宽以待之,更时常有“饭僧”之举,花费何止千万钱。
萧菱生眉眼低垂,因沙利妙光之故,她对心怀慈悲的僧侣向来抱有好感。只是皇家如此推崇之下,滥竽充数的人,实在太多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容忍摩尼教盘桓上京。
任什么地方,一家独大,终归不是好事。
“大人还需思量,我看你很清楚,关系一国命脉的除了兵马,还有财富。商路决不可能让出去,此事以后不必再提。”萧菱生冷声说。
耶律长歌见状道:“殿下,该去探望燕赵国王殿下了。”又对萧韩家奴道,“韩家奴大人,请。”
萧韩家奴告退。
五月底从东京返回上京后,放鹤奴便病倒了。是风寒入体,外加奔波劳累的缘故。
萧菱生行至嘉德殿外,正问宫人放鹤奴可醒着,便听到殿内传来放鹤奴的斥责声。萧菱生眉一扬,看了一眼采绿。
采绿:“还不快去禀告燕赵国王殿下。”
宫人喏喏称是。萧菱生等了片刻才举步进殿。
放鹤奴撑着手想起身:“阿娜。”
“快躺下。”萧菱生疾步过去坐下,细细端详放鹤奴脸色,见他气色好了许多才放心,“你病着不宜食甜腻的东西,采绿做了漉梨浆,里面兑了甘草。我尝过了,还是有一点甜。”萧菱生俏皮地眨眨眼睛。
采绿从身后宫人手中接过琉璃盅呈上,放鹤奴弯唇:“辛苦采绿姑姑。”
宫人拿来小凭几,放鹤奴一勺一勺喝着甜浆。
萧菱生闻言叮嘱:“等你身体好了也要珍重自身,我听说你之前经常歇在太极宫偏殿?”
“让阿娜担心是儿的不是。”
“你阿爹让你理政可不是拿你的身体去理。”
放鹤奴乖乖点头,忽地想起什么,问:“阿娜,我生病的事寿和不知道吧?”
“没敢告诉她,等秋猎去了中京,你自己同她说。不爱惜自己,看你以后还怎么拿兄长的架子教导她。”萧菱生佯怒道。
放鹤奴讨饶:“儿知道错了。”
看放鹤奴喝完一盅漉梨浆躺下,替他掖好被子,萧菱生才起身离开。
萧菱生走后,放鹤奴睁开眼:“吩咐下去,今日的话我不想在上京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