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嘉德殿,萧菱生没有回返,而是向着宫墙走去。采绿默默跟随在后。
萧菱生抬手在宫墙上虚画着放鹤奴的轮廓:“放鹤奴已经这么大了,他和济古尔一样高,他的肩膀和济古尔一样宽阔。”
“采绿,”萧菱生回头望着采绿,“我有时会想,我是不是被这道墙困住了?”
“被我极力主持重修的这道宫墙,困住了。”
放鹤奴诞生于萧菱生和耶律宗真还处于萧弄锦威胁下的时候,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她曾那样发自内心的喜悦。
可随着放鹤奴长大,当她得知放鹤奴生病时,却不知是母亲先关心了儿子,还是皇后先关心了储君。
“还有寿和。公主和公主是不一样的。一生那么长,她不能只倚仗父母的宠爱和兄弟的照拂。我要她去承担责任,我要她去肩负荣耀。”
“阿兰那那么小的时候就被当成棋子,即便知道南朝不愿远嫁公主,我也不想放弃这个可能。”
“算下来,只有在阿琏和倾杯面前,”萧菱生自嘲道,“我才完全是一个母亲。”
萧菱生问起阿兰那兄妹的去向,采绿回:“越王和许王还在崇文馆读书,楚国公主在陛下那里。”
重熙十七年,同倾杯一起,阿兰那封越王,阿琏封许王。
萧菱生点点头,想着去太极宫接小女儿,刚转身,便见采衣寻来。
“娘子,”采衣以手抚胸平复呼吸,“东京的消息,齐天皇后,薨了。”
萧菱生眸光一滞。
“太极宫也收到了。”采衣补充道。
采绿:“我去传辇车。”
“等等,”采衣阻拦道,“仁先大人遣来的人告诉我,齐天皇后留了东西给您。”
“人呢?”
萧菱生在去太极宫的路上,拿到了齐天留下的东西,是两封信。
萧菱生拆开其中较厚的一封,是几张图,图上绘制的是宫殿的图样。萧菱生想起听人说起过齐天皇后心灵手巧,曾亲自设计宫殿,建成后令先帝赞赏不已。
“传闻倒是不曾夸张。”萧菱生低声呢喃。
将图纸收好,萧菱生打开另一个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萧菱生展开信纸,面露错愕。
合上信纸,萧菱生尤自不解,齐天竟这样安排自己的身后事,此前听她言辞激烈,还以为她对先帝已是心如死灰,没想到……
萧菱生到太极宫正殿,第一眼便看到坐在小矮桌后的倾杯,若说平时有七分乖巧,此时便是十分。
看来济古尔心情确实受到了影响。
给了倾杯一个眼色示意让这个机灵鬼先走,萧菱生走到耶律宗真身后,将手放到他肩上。
耶律倾杯得了母命轻手轻脚离开,一并带走了殿内的宫人。
“齐天阿娘走了。”
“我知道。”
沉默的陪伴并没有太长时间,耶律宗真很快缓过神,拍了拍萧菱生的手,感伤道:“幸而有你。”
“这些年幸而有你在我身边。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要想起有你和我一起面对,我就能生出勇气继续走下去。”
“这些年,济古尔也更会说话哄我开心了。”
只是好听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齐天往日信中曾道,言二人颇多相似之处。齐天错了,她们是不同的,济古尔和先帝也是不同的。她不需要在痛失幼子之时应付满宫莺莺燕燕,她更不会沉溺于帝王宠爱,放弃手中的权力。
“齐天阿娘有东西给你?”耶律宗真语气寻常。
萧菱生拿出图纸铺在桌上和耶律宗真一同看。
耶律宗真感叹:“是阿娘的笔迹。”
“济古尔看栏杆上的兔子,多有趣,我想,这是画给倾杯的。”
耶律宗真赞同颔首:“齐天阿娘是喜欢女儿的,只是阿爹期望着……她不能说,我记着,她对那些年纪小的公主,会格外温柔。”
许是想起幼时温馨回忆,耶律宗真目光温软,流露出一丝怀念。
萧菱生:“如今,还是要将齐天皇后的后事尽快议定,斯人已逝,不好再这么糊涂下去。”
“是我,欠了齐天阿娘一个太后。”
“往事不可追,当时情形也是无奈。济古尔不如想想拟个什么谥号?还有就是……”萧菱生缓缓说道,“齐天皇后的安身之地。”
耶律宗真几乎立即领会了萧菱生话中之意,齐天皇后是先帝继后,论理自是要与先帝合葬庆陵。可问题就出在中间还夹着一个太后萧弄锦,齐天又不曾封太后。
“太后定然不会同意的。”萧弄锦对齐天的心结,耶律宗真再清楚不过。
说不会同意都是轻的,怕是要激烈反对。
这几年萧弄锦有意缓和关系,起码在明面上,太后和皇帝母慈子孝。
“谥号就定仁德二字。传信仁先,先将齐天阿娘停灵在东京乾陵,祖母葬在乾陵,她是齐天阿娘的姑母,算是让她们姑侄相聚。以后,我再想想……”耶律宗真视线不由自主飘到图纸上。
“济古尔,”空荡的殿内,萧菱生声音空灵,似有回音,“庆州为姑母修建的白塔动工快两年了,还没有竣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