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钱盈盈夸张地搓了搓胳膊,打趣着“咦惹”一声。
谈宇君满脸无辜,“是你自己要问的。”
钱盈盈轻抬眉头,刚想回嘴,又见她双眸仿若被酒渍透的果子,晃着明晃晃的笑意,是生活顺心的人才有的模样。
她斗嘴的心思一下就歇了,随之卷起的是对好友那位让她幸福到几乎能散发甜味的伴侣的好奇。
从第一次在谈宇君口中听到任平生的名字,到现在也近一年了,钱盈盈与她素未谋面,竟也不算陌生。
但到底只是以言辞拼凑起来的人物,当她试图顺着谈宇君的叽喳声想象时,依旧无法描摹出一个完整而立体的形象,倒是一个个文字标签格外鲜明。
而排在最前头的,永远是钱盈盈认为匪夷所思的“绝对诚实”。
百分百的诚实就像空中楼阁,是脱离实际的存在,甚至反人性,所以她并不相信提出这点的任平生自己能做到。
不过相比于能不能,她更好奇任平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
“所以,”她沉思,“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会执着于绝对诚实了吗?”
谈宇君知道,但这答案绕不开任平生的伤疤,她不想说,便只能嬉笑着含糊其辞。
可她俩太熟了,熟到钱盈盈觑她一眼,便知道她是揣着答案不肯说,也知道她清楚自己能看出这点。
看她大眼睛眨眨转转,但一触及自己的目光时就像受惊的蜗牛触角一般,歘一下挪开,她心觉好笑之余,居然生出种女大不由娘的无奈。
轻笑着摇摇头,她也不再追问,但绕着这点,话锋一转,落到了谈宇君身上,“那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谈宇君歪头笑,“感觉挺好的啊,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不用再费尽心思去琢磨拆解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就轻松了很多。”
钱盈盈的视线在她的脸上盘桓,她桃花眼中闪烁的喜色是不谙世事的女人的天真,然而她微挑的眉唇角若隐若现的弧度却与之并不协调,生出某种近似于表演性质的虚假感。
一如方才彼此心知肚明谈宇君是知而不言一样,钱盈盈现下同样清楚她正演兴大发,所以哪怕她说的是真话,也被模糊成了半真半假。
对此,钱盈盈习以为常。谈宇君倒也不是撒谎成性,但有时会冷不丁冒出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堪称恶劣的玩性,故意闹人,叫不熟的人想不透她哪句真哪句假。
但正因为她习惯成性到让她都见怪不怪,钱盈盈才更觉得绝对诚实像一件对方永远不合身的衣服,即便套上了也显得格外怪异。
而此刻,就连她也不很能确定,谈宇君是真的没明白她的问题,还是纯粹的避而不答。
可今晚已经有一个得不到答案的疑惑了,钱盈盈不想再多揣一个在心里,便干脆挑明了问。
“我是说,遵守这条规则,你感觉怎样?你习惯吗?”她的目光锁在她的面庞上,话说得越发直白,合理猜想推出的提问听起来也颇具引导性,“会觉得压抑束缚或者……辛苦吗?”
迎着她打量的眸光,谈宇君渐渐收了笑,像海水退去后的潮浸地带,余一片宽阔平坦的泥地,所有痕迹都显得格外明显。
太阳落山后的漆黑使人难以视物,就像此刻钱盈盈很难读懂她脸上的神情究竟是什么,似茫然又像苦恼,芜杂难辨。
但她很清楚地听到谈宇君说,不辛苦。
初初说开后,谈宇君也以为这四个字会成为她的紧箍咒,会让她周身不自在,像蒙在肌肤上的蛛网,看不清摸不着,却有极强烈的存在感。
然而并没有。
适应期间的确有过数场小风波,却都是因为她随口一说的谎言被拆穿了,证据确凿,她无从狡辩。
但在那些时刻,她的情绪簸荡也都是源于犯错后的恐惧和自责,也害怕任平生不肯原谅她。
可她害怕的事情也都没有发生,任平生再生气,也还是愿意和她沟通交流,就连所谓的缓冲期,都是她自己提出来而非对方强加的。
但风波敉平后,谈宇君也仍旧心怀忧虑,忧的是自己一次次踩线后会比对方矮一截,虑的是往后每次争吵都会被翻旧账,毕竟一而再触碰红线的人是她。
然而她忧虑的事情也还是没有发生。
谈宇君不晓得这算不算“一码归一码”,但在任平生那,争论也好,争吵也罢,过了便是完完全全过了。哪怕她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对方也不会旧事重提,给自己增砝码添底气。
而且,信任碎了便难圆,就算是现实生活中,刑满释放的窃贼都永远是附近发生盗窃案后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算是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可能也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但任平生不会,所有对质时的置疑总是随着翻篇消失无踪。
翻页就仿佛按下了刷新键,她对她的信任度依旧满格。
任平生不会突如其来地反问,也不会猝不及防地查岗,更不会玩什么钓鱼效应给她设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