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任平生将她束在了绝对诚实的规则里,却又在这条规则里给了她近乎无穷的自由,就像一个人在水族店里买走一条小丑鱼,转头却将牠养在了大海里。
所以她是真的不觉得压抑和辛苦,和只能在岸边徘徊的人类相比,主动权难道不是在小丑鱼身上吗。
可谈宇君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轻快。
她从前不知道,原来轻飘飘一句谎话也能将她一颗心煎得滋滋作响,原来谎言不必被任平生戳破,就能使她心神不安。
譬如任平生还是慢慢发现她对海鲜兴致寥寥。
在对方笑着问自己怎么独独将海鲜煲做成了拿手菜时,她只能说是以前喜欢,做多了吃多了才渐渐失了兴趣。
任平生信了,她却没有多高兴。
又比如那次在她的出租屋里,任平生给没电了的空调遥控器换电池时,无意间看到了茶几下方抽屉里的烟盒。
她大概是惊讶的,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挑眉模仿起她俩第一次吃啫啫煲时,她一本正经说出口的那句“没有不良嗜好”。
时至今日,谈宇君也搞不懂彼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在紧张中一阵恍惚,还能维持着面色如常,笑嘻嘻地问她能不能抽根烟给她看看。
但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想看的究竟是什么,所以才会在她拗不过她点了根烟,在袅袅白烟模糊了她瘦削的下半张脸后,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抽掉她唇边的香烟,随手掷在马桶里,又在对方哭笑不得时,莽撞地亲上她的唇,含糊地以吸烟有害健康为由堵住她所有可能要说的话。
类似的事情偶有发生,谈宇君回回都有惊无险地圆了过去,只有砰砰狂跳的心脏怎么也静不下来,撞得她胸腔闷疼。
可后来某一天,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在这些时刻里任平生全然信任的目光,恍然顿悟从心脏处传来的痛感,名叫愧疚。
谈宇君想了这许多,但落在现实中,时间流逝不过半分钟。
钱盈盈见她喃喃一句后便突然怔愣不语,心觉奇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将她的思绪勾了回来。
然而前任的事,她对任平生没完全坦白,而关于对任平生坦白的事,她对钱盈盈也留了尾巴,所以这会儿借着眨眼回神的功夫,她也想好了说辞。
“就是说起任平生,忽然就有点想她了。”
谈宇君话说得温吞,一手支颐,另一手在侧边手机上敲了敲,亮起的屏保是一张双人照,“她真的很好。”
她接着怔忪前的话说下去,“‘绝对诚实’更像是她对自己的要求,对于我,她不会东猜西揣、疑神疑鬼。”
她笑了笑,又诚实道:“但她也真的很敏锐,如果我自己说了或做了跟之前相悖的言行,她很快就能抓住矛盾的地方。”
说完,谈宇君垂眸,只余光微不可查地瞟向钱盈盈,见她脸上不见异色,才确认自己成功将方才的出神与失态兜了回来,无声松了口气。
就像钱盈盈说的那样,她们互相了解,所以要掩盖异样反倒更不容易。
而一旁的钱盈盈还在琢磨着她的话,最后琢磨得直点头。
“那也不可怕,四舍五入她是宽于待人严于律己,蛮好的。”她长嘘一口气,慨然笑笑,“不错不错。”
不过,感慨半晌,她冷不防又想起那位讨厌的故人,犹豫几秒,又觉得谈宇君现在这般幸福,于映浓大抵不算是什么禁忌话题了,便大胆开口:“于映浓没再作妖了吧?”
乍然听到这名字,谈宇君愣了一瞬才摇头,“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来公司了。”
钱盈盈诧异,“真的啊?”
谈宇君点头,“真的,都来了个代班的人了。”
“嘶——”钱盈盈眯起眼,“她干嘛去了?难道是怀孕了吗!”
“谁知道呢。”谈宇君皱皱鼻子,继而又笑起来,“不来也好,现在那个领导对我们部门的业务不太熟,但他也没怎么指手划脚,最多就是爱讲点官话,倒比那谁更让我自在。”
朝钱盈盈挑眉,她话说得随意,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个八卦小报上无关紧要的人,“如果真是怀孕了,那她在郭家的地位就稳了吧。”
钱盈盈嗤笑一声,“得生出太子才行哦。”
这阴阳怪气的话听起来有些好笑,谈宇君就笑得没心没肺,堪堪止住笑后才再次开口。
“该恭喜她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