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一分钟,十五分钟,又或许是一个时辰前,亚美罗特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一处极为狭小的空间中,被横木板死死压住手腕脚踝,用束带捆住,动弹不得,只留一线从破烂掉渣的横木窄隙透来的光。很快他发现这是最好的情况:一只接着一只带毛、似小型兽类的动物开始从他手腕脚腕踩过,没一会这种触感便接连不断,形似横涌,他伸一伸手指就能触碰到这些生存于逼仄地缝间的动物。霎时唧唧喳喳的声音竟四面八方响起,回音在狭小空间数倍放大,滔滔不绝。
如亚美罗特出身贵族而持有的那般尊容,一时竟也及时止住了尖叫:他知道要是喊出声,下一刻他的叫声就不是被老鼠那唧唧的浪波吞没而是被老鼠的毛给堵嘴。在甲板底下的鱼腐烂发出腥臭刺鼻的气味,从被裹挟着残渣碎肉的皮毛所埋没的鼻孔直冲入他大脑,让他脑袋嗡嗡作响,闻到的却不是腐烂的臭气,而是血液那同样熏人的铁锈味。从来没有这般下等的肮脏与卑劣能触碰他!亚美罗特咬紧了牙关挣扎,眼睁睁看着可怖数量的鼠群从自己身上踩过,因前方造成拥堵而堆满自己一身,蠕动的灰色潮流与胡乱踢蹬的百爪令他恶心想吐。我怎么会突然来到这个地方?一分钟,不,十五分钟,不,半个时辰前,他明明在看守被软禁在亚特兰蒂斯神殿后方的疯女人格洛维娅!
是,一定是那个女人先发疯了,无数只小指头大的爪在他唇上爬过,很快它们就伸向他最为脆弱的脖颈,成群成百的鼠从他皙白、洁净、柔软的领巾中鱼贯而入,顷刻爬满了他一身,还有庞大数量者因受横木与同类的用力挤压而不断扭动其瘦弱萎缩的身躯。亚美罗特很想叫出声,但他只能在喉头发出微弱的呜咽,无数恐惧与恶寒化作呕意积攒于咽喉,可与此同时那锈味却清晰得像是真灌进他嘴里的,淋进他嗓子里的,带着恶臭气息的血,让他欲呕不能。不,不,怎么能这样?绝对不该是这样!
洁癖如他已经到了心理乃至生理承受的极限,可怜的贵公子还从未受到过这种待遇,他马上就想起来自己看到所感受到的如此逼真,恐怕全是因为这是真的!那个疯女人!他也马上就想到他向来就看不起出身卑劣的格洛维娅,那个酒女,曾经确实听说她从一艘沉船上死里逃生,然用了什么手段却不知道……不,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现在知道了!亚美罗特狰狞地伸手,五指泣血,死死扣住腐朽的木板,巴望那透过间隙不断晃动的阳光,金红紫与阴冷的蓝摇晃闪烁,伴随一声更比一声的惊恐,无人在意还有一个人被关在了狭小的地缝中,谁都忘记了他或者她脚上还有一副镣铐;他当然不能理解!他怒吼一声,顶开埋住他脸的鼠,死命撞击那破木,用尽努力发泄他那忽然虚弱万分的力量,也是唯一一条可能破解原本并不存在于他人生中的困境的方法。
很快他拿什么坚硬的东西把头给撞破了,他感觉到自己抠住了什么坚硬而粗糙的物体,一些粉末残渣掉在他染血指尖,他浑然不觉,只一下一下狠命砸着鲜血淋漓的前额,同时不断用着海妖的力量冲淡这幻境对自己的影响。心之蜃是一个纯粹幻境类的术法,对人的□□没有任何危害,然它能幻化出被施术最为恐惧与不愿面对的事物,种下心魔,使往昔重现,逼迫人精神与意识在惶恐中陷入癫狂,倘若人不能自控,严重者甚至会在心魔中对自己造成严重损伤。
所幸,亚美罗特有着魔音来缓解心之蜃,即便魔笛不在他手中,然亚美罗特仍能在心中描绘乐曲的状貌,以心灵之声驱散脑中杂乱心魔。虽说如此,亚美罗特却心知肚明那并非是心之蜃并不如所描述的那么恐怖,而是格洛维娅并未用他真正的心魔去囚困他;格洛维娅是从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不知如何苟活下来,凭借波塞冬陛下给予的海之庇佑,才让她在受尽极寒困苦的情况下到达北冰洋,并在那接受了海幻兽鳞衣。
很难说这是否也是海皇考验中的一种,当然,她也获得了操纵心蜃这样近乎完美的力量。亚美罗特缓缓放下砸自己额头的那块石头,指尖用力,将其捏成齑粉。他的额心已经比血肉模糊还要血肉模糊,他的脑子也嗡嗡作响,他眼前的色彩被扭曲成三重,连带构成光影世界三重,属于上帝的世界仅剩下一重,这是最罪不可恕。亚美罗特拥有最崇高的信仰,曾经它是至高天的主宰,现在它变成了大洋之主,风暴的主宰,在亚美罗特心中他们没有区别。他狂啸着奔向自己的主人,试图用塞壬的声音去提醒恩主将有大难要临于格洛维娅头上。
“陛下……”
喊着喊着,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亚美罗特终于从淌血的眼中发现了不对劲。
他并没有看见料想中同伴们冷静或平淡如常的表情,也没有看见少年海皇面上那一如既往的亲和。
相反,他看到惊怒到甚至停止在有些惊慌失措的库纳里修,陷入一瞬呆滞的海皇费南尔多,面容扭曲的波斐摩,以及……
“……双鱼座?”
他失声道。
“你?你怎么会在这!”
“终于……”
一个浅金发女人匍匐在海滩,以一种近乎粗鲁的姿势大声喘着气。
但她还没来得及休息哪怕多一分钟,一道猩红色的光闪电般袭向她左胸口,女人在最后一刻吃力翻了个身,躲过这一击,金色如海藻一般湿润凌乱的碎发下露出同样猩红且流血的眼睛。她怒吼一声,海幻兽鳞衣闪起如冬阳降临北冰之海的奇幻色泽,凝聚起冰蓝的光波就向袭击者打去。
然则光波并没有起到想象中使袭击者身形暴露的作用,还没来得及喘过气的格洛维娅便在下一个瞬间右肩一垮,鲜红的血从肩甲中流出,猩红的针状光辉扎在肩上,使她口中湿咸的空气哽咽在喉,如一颗冰晶种子种在其中。她努力耸动着双肩,以身体剧烈颤动来平息痛楚。她挥动双手,以独特的幻蜃营造出一片特殊空间,这空间吞噬一切色泽,又幻射出自然所不能见之色彩。在这样的空间下袭击者无处遁形,干脆抬起手,微笑着从树影中走出,扰乱一大片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