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苏祈次日踏入区政厅时,还很安静。
晨光是暴烈的显影液,将他整个人冲刷得苍白、透明,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此刻若有一只失群的鸟在窗外反复切割天空,那就显得更脆弱而孤独了。
鸟在不停的飞呀飞,旧改小组的人围着图纸争吵,见他出现,第一反应是暗自寻找机位——这画面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区政厅花钱拍的廉政宣传片。
但很可惜,没有。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凑上去七嘴八舌开始问候,轮到艾米丽时,她问:“区长大人,今天为什么没有看到贺小姐?”
……
门在身后合拢。
伏苏祈翻开一份报告,字迹熟悉,很好辨认。末尾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尾端有个小小的顿点,像句没写完的省略号。
她就是故意的!
表面上装作不想打扰、默默奉献的样子,其实送上来的几份报告关键词拆分来看,是藏尾诗。
还是好几首。
伏苏祈想到那些诗,有些脸红,脖颈后的皮肤开始发烫。
可一想到她说不后悔,一想到她和周驰的那些画面,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委屈来得毫无道理。
镜面映出他现在的表情,他迅速调整成冷淡模样,却在电梯声响起的那刻,想象她会不会在那个反光门里偷偷整理头发。
他还记得她昨天是什么发型,一个很可爱的花苞丸子头。
窗外飞过一只灰喜鹊,不是无脚鸟,他仰头看它,光线明明那么明亮,万里晴空,这只灰喜鹊却单薄的可怜。
湿润的,委屈的,这不是泡泡浴。雨淋湿它的绒羽,它后面跟过来一只看起来呆呆的麻雀。
那只麻雀分明烧着42℃的滚烫心跳,却仍瑟缩着,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它偏要挨着那只灰喜鹊,挤在寒枝上,一同忍受这场与体温无关的冬。
笨蛋小鸟。
他凭什么要为她的眼泪动摇?凭什么要为她那套自我感动的牺牲剧本彻夜难眠?
贺兰烯向来如此,想走就走,想来就来,那凭什么他伏苏祈的人生,就不能由着自己来?
好啊,那就像她一样好了。
这样,就不会难过,也不会被愧疚与害怕反复凌迟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全息投影窗口弹开,背景是某处阳光明媚的海滩,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夸张墨镜的男人正瘫在躺椅上,手里举着插了小伞的饮料。
“阿祈,你漏了我好多个视频邀请了,我要控诉你!”
“你很闲?”伏苏祈才不想让百里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迅速屏蔽了镜头。
“闲!闲得身上都快长蘑菇了!”百里在那边夸张地叹气,“好不容易休个长假,结果你们一个比一个忙,连个和我一起玩的人都凑不齐。霍司不知道去哪儿了,贺兰现在天天cos家教老师。”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这边新开了条赛道,就等你来开第一圈。”
“快了,交接已经在走流程。”伏苏祈问,“菲菲把你丢下了?”
“这很棒哦。”
“哇塞,七七酱怎么这个样子!菲菲她……这得保密的!那说定了啊!等你回来……”百里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声音带着点急促。
“知道了,百里牛牛。”伏苏祈不等百里恼羞成怒,直接切断通讯。
“进。”
周驰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休息好。他没像往常那样先汇报工作,而是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苏区长,关于贺顾问……”
“她的工作,直接向王部长汇报。”伏苏祈打断他,拿起一份文件,“后续去留,按合同和人事规章处理。不必再经过我。”
周驰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压着火:“我只是想说她负责的……”
“我说了,不必经过我。”伏苏祈抬起头,“你是我的行政下属,不是某位顾问的私人助理,分清主次。”
这话太重,几乎是在指责他失职。周驰憋了整晚的情绪找到了突破口:“伏苏祈,我知道我没资格过问你的私事,但烯烯她……她这些天是怎么工作的,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到吗……”
“烯烯?”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遐想和残余的酸涩一同狠狠压下。
幼稚。无聊。不可理喻。
但即使这样,周驰也不能这么叫她!
好讨厌,伏苏祈第N次想要扣光这个下属的工资。
“她的工作能力,区政厅已经支付了相应报酬和荣誉。这与她个人是否值得同情,是否辛苦,没有逻辑关联。周驰,你现在的情绪和立场,已经不适合继续负责与她相关的协调工作。”
“你!”周驰攥紧了拳头,他看着伏苏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美却冰冷的脸,忽然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时,楼秘书的内线电话接了进来:“区长,赵女士又来了,坚持要见您,说是有……关于她家族企业的重要情况必须当面反映。我们拦不住,她已经到外间了。”
周驰也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职业本能占了上风——赵家这个时候来人,绝非好事。
“让她进来。”伏苏祈靠回椅背,姿态放松。
赵曼娜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名精英律师模样的男人。
一进门,她的目光先狠狠剜了周驰一眼,然后才看向伏苏祈,很不客气道:“苏区长,你们区政厅是什么意思?冻结我家族公司的账户,调查组不声不响就进驻,这是要对我们赵家赶尽杀绝吗?我们赵家为净城贡献了多少税收,多少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