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晚秋总是裹着化不开的湿冷,梧桐叶落满医养中心的青石小径,风一吹,细碎的影子扫过冰冷的玻璃窗,像一场无声又冗长的叹息。
程芮恩已经连着来了整整七日。
每日天光微亮,她便提着温好的流食,穿过这条萧条的街道,走进这间常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周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目轻阖,呼吸微弱平稳,常年的卧床让她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朵被霜雪冻僵的花,再也没有鲜活的气息。
守在病床边的小庄,始终是一副漠然冰冷的模样。
少女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一言不发,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墙,将所有善意与靠近都隔绝在外。
程芮恩耐着性子,日复一日地坐着,偶尔轻声和她说话,聊窗外的天色,聊转瞬即逝的晚风。
她看得出来,小庄的心结积了太久,是深埋骨血的怨与痛,是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挣扎。
她想拉这个深陷泥潭的女孩一把,想帮她解开缠绕数年的枷锁。
可小庄从来不给她半分机会。
无论程芮恩的语气多温和,态度多真诚,她始终沉默、疏离,连一个眼神的回应都吝啬给予。
正当程芮恩慢慢摸索节奏、打算慢慢开解她时,手里的草药生意突发纰漏。
账目与货源接连出问题,迫使她不得不暂停探望,全心抽身处理善后。
等她终于摆平所有麻烦,抽身赶回城南医养中心时,已是五天之后的黄昏。
暮色沉沉,残阳的冷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切进来。
程芮恩放轻脚步,正要走向熟悉的病房,两道护士的闲谈声,轻飘飘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周蓉的费用快要结清了,后续的养护费、仪器费都凑不齐了,听说家属一直没来续费,再过两天,怕是就要停药转院,这里可续不起免费养护。”
“太可惜了,躺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要因为钱熬不下去,她那个朋友也太难了,一直是小姑娘一个人扛着……”
寥寥数语,瞬间攥紧了程芮恩的心脏。
资金紧缺,无力续医。
她想起小庄阴晴不定的性格,以及拒人千里的冷漠,原来那不是天生的薄情,是被日复一日的绝境磨出来的麻木。
周蓉是毫无自理能力的植物人,被困在方寸病床之上,生死全系于医药费的多少。
程芮恩心头酸涩翻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打定了主意。
她要取出自己的积蓄,替小庄缴清医药费,护住周蓉最后的生机,也护住小庄早已濒临破碎的执念。
她快步走向病房,想要找到小庄,将钱交到她手里,好好宽慰她几句。
可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安静沉睡的周蓉,唯独不见小庄的身影。
程芮恩四处寻遍无果,只能暂且作罢,折返学校。
第二天,校园日光正好,人声喧闹,走廊里学生细碎的闲谈,猝不及防砸进程芮恩耳中,瞬间冻结了她周身的温度。
“你听说了吗?城南那个护着植物人朋友的女生被抓了,故意杀人。”
程芮恩脚步骤停,心底骤然沉坠,冰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几经辗转,她终于申请到了一次监狱探视的机会。
厚重的玻璃隔绝了两个世界,冷得刺骨。
几日不见,小庄瘦得脱了形,单薄的身子撑着宽大的囚服,眼底没有泪,没有慌,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像燃尽所有余温的灰烬。
不等程芮恩开口,小庄先轻轻抬了眼,主动开了口。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轻得几乎要被通风的杂音吞没,却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对程芮恩吐露半句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