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琮一?云非凡?亦或是……卫朔?
韩纪怔怔想着,直到海明珠银铃般的娇笑声响起,方才回过神来。她提起案上酒盏,目光在满案鲜果美食中搜寻酒盏,却见一只柔若无骨的盈盈玉手抚过桌案,捻起一颗碧绿的葡萄喂到洛渭嘴边。
葡萄落到洛渭嘴边,海明珠笑着,声音很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进人的耳朵中。
洛渭低垂眉目,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笑颜,张嘴将那颗葡萄含入口中。
韩纪忽然觉得手中的酒壶变得格外沉重,她偏过头去,伸手取过案上的酒杯正要提起,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
韩纪凝目看去,只见酒杯之下,一点黑气缓缓聚集。
洛渭缓缓道:“韩宗主,直着身子可不是伺候人的动作。既然斟酒添茶,便要低下头弯下腰。”
韩纪偏头看着他,他却正出神地望着海明珠的笑脸。
海明珠却正望着韩纪。
她眼底的挑衅之色渐渐盖过了喜悦,轻轻道:“韩宗主,怎么,腰弯不下去么?”
韩纪收回眼来,慢慢弯下腰,将玉色的酒水倒入那漆黑的酒盏之中。
玉色的酒水,好似眼泪。
漆黑的酒盏,好像眼睛。
韩纪感觉自己的眼睛被酒水一点一点灌满,她眨了眨眼睛,却没有一滴眼泪流出来。她却分明听见了眼泪滴落的声音。
最后一滴酒滴入酒盏,韩纪直起身子,看向洛渭。
洛渭依旧注视着海明珠,轻轻一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本座有礼物要送你。”说话间,一柄灵剑在他手中凝结。
一点流萤在血雾之中闪烁,流萤之下,是笔直雪白的剑身。
灵剑转春。
白雪化尽,春雷落雨,万物复苏,剑名转春。
韩纪心中一惊,暗暗想到:“若是转春剑在他手中,只怕卫长风的尸身也在他手中了。我如今是将死之人,斟酒添茶算不得什么,却不能让卫长风尸身遭受侮辱……”
“转春剑!”席间已有妖魔认出此剑,惊喜道,“此剑是万剑山昔日首徒卫长风之剑,百年前沧浪山道有幸得见,当真是剑如其名,剑光所至之处,枯木逢春,花开并蒂。传言此剑在卫长风身死之后便遗落世间,却不曾想在魔主手中。”
海明珠闻言惊喜地握住转春剑剑柄,拿在手中,嫣然一笑道:“此剑珍贵,妾身于剑术一道不甚精通,主上将此剑赠与妾身,只怕要使珠沉沧海,美玉蒙尘。”
洛渭道:“你最爱的黑龙扶桑凋谢了,若此剑能令其再次盛放,博你一笑,便是它最大的用处。”说话间,他指尖轻抬抚过剑脊,转春剑嗡鸣骤起,剑身青芒流转如春水破冰,殿内倏地漫开馥郁香气,殿外玉阶旁本已枯萎的黑龙扶桑焕发新机。
韩纪静静凝视着转春剑,眼前又浮现卫长风手持转春倒飞而下一剑刺入修蛇七寸的模样。
巨蛇身躯扭动着,蛇信长而腥。
碧绿的蛇血洒在他脸上,他的黑眸闪亮:“韩师妹!出剑斩蛇!就是现在!”
一切恍如隔日,但其实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洛渭忽然出声道:“你还要盯着这把剑看多久?”
韩纪收回目光,敛目掩住自己情绪,道:“你还要我为你斟酒吗?”
她的目光算得上温柔,从前洛渭只觉得她因为无情而平静,因为无情而温柔,可此时此刻,他骤然惊觉,他在韩纪的眼中其实与那把剑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与转春,都不过是卫长风的遗物。
他可以杀了卫朔,但他杀不了卫长风。
卫长风已经死了。
洛渭沉默了半晌,怒道:“滚出去!本座不想见到你!”
韩纪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火,最后看了转春剑一眼,叹了口气,缓缓走出大殿,崔燕子也挣开两个侍女的束缚,紧跟着她的脚步走下开满黑龙扶桑的朱颜台。
洛渭坐在案前,慢慢伸手握住盛满酒水的酒杯。
他慢慢地将酒杯提起。
海明珠以为洛渭又要像方才一般亲自喂她,便顺从地靠在他怀中,微微张口意图衔住杯口,却不料洛渭避开她的身体,慢慢将那杯酒倒进口中。
他脸上那温柔的笑已经消失了,神情渐渐凝重。海明珠忽然感到一股寒意,慢慢松开了环抱着他腰身的手。
殿上妖魔也感受到了他身上传出的那股杀气,低下头去,一面思索何处惹了他不快,一面下意识学他的模样,提起酒杯茶盏。
漆黑的酒盏嚓的一声裂得粉碎,洛渭抬眼冷冷扫过众妖,道:“韩纪倒的酒,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