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昏暗的房室内,纱帐上的夜明珠放出幽幽冷光。
韩纪坐在榻边,静静凝视着崔燕子的睡颜。她抚摸着崔燕子的脸,目光落在那两瓣紧紧闭起的嘴唇上。
明明是平凡人家走街串巷的燕子,却因为她陷入月照宫的层层血雾之中,无法脱身;明明是屋前院后鸣叫不停的燕子,却因为她双唇紧闭,不能言语。
韩纪心痛万分。
察觉到她动用灵力的意图,她腕上薄薄的黑纱溢出黑光,锁住她的灵脉。
韩纪收回手,站起身来。
她已想好自己的死路。
她已想好自己要做什么。
她要去找到卫长风的身体,一把火将其焚为灰烬。
她不要看见挚友身躯被辱,她不要看见魔主用阿随的身体侮辱他的父亲。
而如今,她唯一的机会是转春剑。
借助转春的灵力,她可以解开崔燕子口上的禁制;借助转春的灵力,她可以找到卫长风的身体。
兴许,她还能用这把灵剑终结自己的性命,正如她用神谕剑杀死卫长风那般,转春剑会穿过她的胸膛,刺穿她的心脏。那时,她也算用自己的性命弥补了对卫长风的亏欠。
韩纪换上崔燕子的衣裳,借着夜色避开四周看守的魔兵,往朱颜台去。有了魔气的滋养,她原本羸弱的身躯渐渐有了力气,避开妖兵看守翻上朱颜台再简单不过。
她贴着紧闭的门窗站立,伸手戳破门上窗纸,往内看去,只见重重纱帐内,一条修长、白皙、不着寸缕的腿自床沿垂下,淡淡的鼾声响起,海明珠已睡熟了。
她的两个侍女靠着床榻睡着,一个怀中抱着软枕,一个正抱着转春剑。
韩纪眉头蹙起,心道难办。
倘若转春挂在墙上,她自然有把握悄无声息地摸入殿内,取下转春。可如今转春被那侍女抱在怀里,她抽走转春,那侍女必然被吵醒,届时只怕她根本没有机会寻找卫长风的身躯。
韩纪正忧愁着,忽觉殿内绿光一闪,定睛看去,正是转春剑柄上那一点流萤散出光辉。
韩纪心中一动,明白了什么。
她透过门窗上的一点缝隙,紧盯着转春剑柄,心中默念:“转春,过来。”
“转春,过来。”
“过来。”
“过来。”
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暗室之内,转春出鞘,莹白的光辉将纱帐一角照亮。
抱着转春的侍女似乎感受到了手中灵剑的震动,嘤咛一声。
韩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转春似是察觉到她心意也停住了动作。
侍女抱着转春剑鞘的手收紧寸许,偏了偏脑袋,靠在另一个侍女的肩上,嘟囔道:“别乱动……好好睡觉……”
韩纪慢慢呼了一口气,继续盯着转春,心中默念:“转春,好伙计,过来……慢一点……轻一点……”
转春轻轻震颤,霎时间化作一阵春风在室内流转,吹动纱帐,钻过木架,沿着门窗上的孔隙流出,抚过韩纪脸庞,重新化为长剑悬停在韩纪身前。
韩纪注视着转春,只觉心中又闷又涩。
她轻轻摸了摸转春的剑身,道:“转春,你能感受到你主人所在吗?”
转春静静地悬在空中,一点荧光亮了又亮,照亮韩纪的脸庞。
韩纪咬着唇,眼眶渐渐发红,低声道:“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转春微微下沉,剑身涣散,凝成一条柳叶,顺着夜风往朱颜台下落下。
韩纪追着这根柳叶翻下朱颜台,越过长阶,往漆黑的宫殿深处摸去。
转春剑停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
韩纪俯身摘下被废墟掩埋的花叶,放到鼻尖轻轻一嗅,认出此处是血棠阁。
卫长风的尸身被洛渭藏在血棠阁废墟么?
韩纪这样想着,凝目追寻转春的踪迹,最终停在一块翻倒的巨石之前。
她灵脉被锁,虽不能运用灵力,但借用转春的灵力解开巨石之上的法阵并不是难事。只见转春剑身灵光一现,翻倒的巨石缓缓移开,一条漆黑的甬道现了出来。
洛渭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等到你知道这血棠阁的妙处,只怕也要向本座请教请教折磨人的学问。”
这便是他折磨人的学问吗?
将她和卫长风锁在血棠阁内,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生不自由,死不安宁。
韩纪叹了口气,矮身钻入甬道之中,不知走了多久,一道布满猩红法纹的石门出现在她面前。
韩纪深吸一口气,依旧借助转春剑的灵力解开石门上的封印。只是这道石门上的封印比外面那道更强,她不过稍稍调动了些许自身灵力,便觉喉头腥甜,呕出了一口黑血。
石门嘎达轻响了一声,缓缓旋开,潮湿凛冽的寒气混着腐朽闷塞的腥气迎面扑来。转春剑无令自动,嗖的一声钻入室内,剑上萤光忽明忽暗,映得凹凸不平的石壁宛如爬满了灰暗的鳞片。
韩纪重重吐了口气,推开石门,抬眼看向转春剑下那一方冰棺。
冰棺透亮,隐约可见人影。
韩纪心中一痛,慢慢走了过去,推开冰棺,垂目看向棺中尸身。
冰棺内,枯骨一具,枯骨胸膛处,断骨塌陷,呈现处一个拳头大的剑洞。断骨边缘,淡淡的寒霜仍然凝结。
这是神谕剑留下的伤口。
一滴眼泪坠在寒霜之上,化去了这百年不化的寒霜,随着寒霜的消散,根根白骨渐渐变灰,最终化作无数粉尘消散于石室之间。
时隔百年,挚友相见。
韩纪凝望着石室内飞落的灰尘,恍惚间又看见她与卫长风的初见。
彼时他刚刚参加了仙门道盟试炼大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便于试炼中勘破幻境,剑斩大妖,成为仙门百家津津乐道的绝代天骄。
他走上寒山山道时,她正站在山道上扫雪。
远远的她望见了他,以为他是那些取得些许成绩便夜郎自大,不可一世的狂徒,正要如同往常一般将他拦住,却不料他走到阶下,俯身捡起她落在雪中的玉牌,朝她微微一笑,道:“这位师妹,在下万剑山卫长风,今奉掌门之令,特来求取龙霜苦胆,劳烦师妹通传。”
记忆中模糊的容颜渐渐清晰,漫天大雪纷纷而落,落在他肩。
韩纪缓缓退出石室,往外走去,未走出几步,鼻尖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馥郁的花香。
她停住脚步,望向气味传来的方向,眉头渐渐拧起。
她一步步地走了过去,停在一面布满植物根系的石壁面前。
院中的秋海棠的根便扎在此处。
韩纪的心慢慢往下沉,她却不清楚她的心为什么慢慢往下沉。她抚住石壁,闭目感受着石壁之后轻微的灵力波动。
有人关在里面。
活人。
快死了。
她收回手来,忽然感到害怕,本能地想离开这个地方,双脚却像是生根发芽了一般与石室相连。
她深吸一口气,扯断石壁上的藤蔓根须,瞧见一只一只凸起的血甲虫。
心不知怎么竟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轻轻抚过血甲虫的尸身,心知除去魔主的血,每人能打开这扇石门,正要转身离去,却不曾想她手上那点猩红的血痕竟然唤醒了血甲虫。
为什么她的血能打开血甲虫筑成的暗门?
韩纪来不及思考,石壁咔哒一声滑开,浓稠血气自囚室里溢出。
她摸着石壁凸起,缓缓走入,借着转春发出的光亮扫视着囚室内部。
这间囚室内没有铁索,没有监牢,有的只是一根又一根互相缠绕的粗壮根茎,一朵又一朵美丽的秋海棠在根茎上绽放。
与往常人指甲大小的秋海棠不同,此处的秋海棠竟能开出拳头大小。
韩纪暗暗心惊,沿着血气一路向下,来到囚室底部,窥见一个被藤蔓包裹的人形。
她木立原地,呆呆地望着被钉在藤蔓编织的巨茧中的男人。
玉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