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听见她的声音,被藤蔓包裹着的人动了一动,那颗低垂的头颅勉强抬起,缓缓朝韩纪转来。
他的一只眼睛枯如死灰,已经瞎了,另一只眼睛放出柔和的光晕,凝注着韩纪身形。
“师姐……”
交缠倾覆的花叶中传来气音。
韩纪的心碎了。
她像是被封印的石像一般忽然动了起来,迈出的第一步生疏僵硬,重重摔在地上。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在囚室里发出回响。
韩纪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扯开包裹玉决明的藤蔓,中邪一般地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我带你出去……我来了……”
可是藤蔓与根须就像毒蛇一般,韩纪扯开一根,另一根又缠上来。
可是藤蔓与根须就像经络一般,韩纪扯断一根,另一根又长出来。
她拼命地扯断藤蔓,在意识到无论如何也扯不断藤蔓之时,伸手唤来坠落在地的转春剑。
“不要……”
玉决明却在摇头。
他用那只还看得见的眼睛注视着韩纪,一字字道:“师姐……不要管我……快走……快走……”
他不想让韩纪斩断困住自己身体的藤蔓与根须。
为什么?
韩纪握紧转春剑柄,泪水从眼眶滑落。
剑光一闪,嗤的一声,不断扭动生长的藤蔓被韩纪斩断。
扑通一声,残躯坠地。原本长手的地方没有手,原本长脚的地方没有脚,只有整齐的断面生出的肉粉色根须,与藤蔓融为一体。
残躯眨眼间又被藤蔓包裹倾覆,提到空中。
囚室里传出绝望的嘶吼声,像是困兽在嚎叫,这声音却不是玉决明发出的,而是韩纪。她疯狂地挥剑斩断那些藤蔓,可无论她怎么斩,看见的都是一样的情形。
她的师弟,被斩去手脚,施下锁魂之术,困在地底,用血液喂养着一朵又一朵美丽的秋海棠。
而她……她在做什么?
下雨了。
韩纪抬起头,看向囚室顶端。
这里本不应该听见下雨的声音。
囚室顶端施了传音阵。
原来,这就是魔主折磨人的学问。
韩纪痛得快不能呼吸,她跪在地上,望着玉决明,颤声道:“你……能听见……听见是吗?”
玉决明垂眸看着她,灰白的脸上竟扯出一抹笑容。
“师姐……骨鸣川那日……我明明答应你会保护他……却失手杀死了符舒荷……今日落到……如此地步……我罪有应得……”
明明被斩断手脚的是他,他却在安慰她。
“其实……早就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师姐……你不要哭……你别管我……你杀不了他的……你快走……”
说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吐出了最后的四个字。
“杀了我吧……”
玉决明早该死了,只是锁魂咒下,他的魂魄无法离开残破的身躯。
韩纪心知肚明。
她望着玉决明灰白的脸,伸手想去抚摸,却不敢真的触碰到他。
她的眼前又浮现韩昭的身影。
她的两个师弟,一个死在望月峡的冰天雪地中,死后被拔舌散魂。另一个却被斩去手脚,锁在不见天日的囚室之中,哀求着她给他解脱。
谁死得更惨一点呢?
谁死得更惨一点呢?
韩昭已经死了。
她不可能让韩玉死。
她不允许。
韩纪一遍又一遍地摇头,一遍又一遍地拒绝,一遍又一遍地怒吼。
“不!”
“我不要!”
“我不要!”
“我不让你死!”
“我要带你出去!”
她将转春剑丢到一旁,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脚,用自己的牙齿,如最原始的野兽一般撕扯着玉决明身上的藤蔓。
黑色的薄纱渐渐缠紧,放出黑光。
血,从她的手腕脚腕渗出来。
可即使她把所有的藤蔓都扯断,也看不见玉决明的手脚。她只能看着整齐的断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的根须,顷刻间生出藤蔓将玉决明再次包裹其中。
像是一只巨茧。
韩纪哇的呕出一口黑血,失去所有力气跌倒在地,仰首看着玉决明那只没有瞎掉的眼睛。她的泪水,一颗一颗的从眼尾滑落,流过她的鼻梁,流进她另一只眼睛中,再缓缓没入她的鬓发。
玉决明看着她,那只没瞎的眼睛渐渐布满血丝,变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道:“杀了我吧……师姐……给我一个解脱……求你……”
韩纪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跪行到玉决明身前。
她再次朝玉决明伸出手去,这一次,她碰到了他。
冰凉的皮肤,灰白的头发。
韩纪紧紧将他拥在怀中,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的眼泪滴在自己肩上时轻微的回响。
在他的脖颈处,锁魂咒散出一层又一层的黑气。
韩纪伸手摁住那处肌肤,偏头盯着玉决明的侧脸。
他眼睛低低垂着,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韩纪静静地听着,听出他似乎在哼唱一首民谣。
这首民谣,韩纪在白石山上听过。
掌心传来灼烧的刺痛感,是锁魂咒在侵蚀她的手掌。
韩纪凝注着玉决明的脸庞,目光缓缓从他的眉毛看到他的下巴,一面想好好地在看他一眼,一面重重抹去他脖颈上的锁魂符印。
囚室中发出烈火烹油的嗤嗤响声,青黑色的火焰在韩纪手下明灭一瞬,化为飞灰消散。
韩纪紧紧抱着玉决明的身躯,感受着他的脉搏一点一点地弱下去,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消散。
终于,他口中那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呢喃消失了,他的头颅微微一偏,靠着韩纪的肩膀。
呼吸停住。
藤蔓与根须停止生长,寸寸干枯。
一只白色的小蝶从藤蔓中挣出,轻轻停在玉决明灰白的发间。
韩纪慢慢将玉决明放下,理了理他灰白杂乱的发,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盖在他身上,缓缓道:“别害怕……师姐去杀了他……杀了他……再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