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推开石门的时候,潇潇夜雨洒落,将她浑身淋得透湿。
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冷。
她本就很能忍受寒冷,她不仅能忍受寒冷,还能忍受疼痛。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到无法忍受的疼痛了。
可她还是感受到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一颗本已死去的心脏突然恢复了跳动,不断地往血脉中泵血。但尸体怎么能有血?只能泵出无数泥沙碎石将血管割裂。
她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疼痛的时候,阿随在她眼前被活生生斩成两段。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这样的疼痛了,但命运偏偏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韩昭死在望月峡,韩月不知死在何处。
而今天,韩玉死在她手中。
死的不止是韩玉,还有她的阿随。
她总以为,在如今魔主的躯体之中,还藏有阿随的意识。她总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感受到属于阿随的柔情。因此,无论旁人怎么逼迫,无论证据多么确凿,她都不愿意再对他出剑。
她已经对他挥出了无数次剑。
她已经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她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再杀他一次。
可命运就是这样,事实就是这样。
她的阿随早就死在骨鸣川,此时此刻,月照宫中活着的,是借尸还魂的厉鬼,是残忍嗜杀的魔头,不会是她的阿随。
她错了太久,她心软了太久。
她忽然发现,她这个人总在不该心狠时心狠,总在不该心软时心软,致使如今一子落索,满盘皆输。
但是没关系,她来拨乱反正。
凄厉的剑鸣声从暗夜中传来,方向正是她如今的居所。
手腕上缠缚的黑纱一层层迸开,韩纪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黑血,随即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往声音传来之处奔去。
大雨之中,两排魔兵站在廊下。
一白一黑两个人影正在雨中厮杀。
说是厮杀,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虐杀。
卫朔不过是个修行二十余年的孩子,如何能是魔主的对手。
好在,魔主并不想立刻杀他。
漆黑的忘情剑一剑一剑刺穿他的身体,他的鲜血一口一口地喷出来,落在院中颤动的花叶上,顷刻间被雨水冲入湿润的泥土中。
秋海棠开得更艳了。
韩纪收敛气息,静静立在廊下,看着二人争斗。
砰的一声,卫朔被魔主一掌打入廊下。他重重撞在立柱之上,哇地喷出一口血。他的神情狰狞,脸部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紧握惊风剑,似乎想从地上爬起。
但他没有力气了。
他知道,今天他恐怕要死在这里了。
他望着紧闭的木门,似乎看见了心爱的女子沉静的睡颜。
一夜的大雨,只怕明日她醒之时,他的血液已经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
她不会知道,他为救她付出了性命。
她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
但这很好。
他原本也不想让她流泪。
卫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恍惚间看见了她的眼睛。
不!
不是恍惚!
透过层层浮动的竹帷,他真的看见了她惨白的脸。
她的脸上,手掌那么长的伤痕贯穿了她的皮肤。
她在这里,吃了很多苦,过得很不好。
韩纪身影在黑暗之中闪过的刹那,原本镇静的魔主忽然变得狂躁,却不知怎么不像之前那般朝着卫朔身影闪现之地利落地出剑。
卫朔浑身上下忽然生出一股气力,抓住时机就地一滚随即借力跃出,挥剑斩向魔兵的同时,飞身往竹帷之后掠去,想也没想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奔去。
天地间一片苍茫夜色,唯有暴雨与狂风永不停歇地冲刷击打着二人的身躯。
他拉着韩纪奔出小院,身影在屋檐下穿梭。背后是魔兵甲胄兵刃摩擦追逐的声音,耳畔是他急促的呼吸声与轰隆隆的心跳。
他已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他知道他今日必将死在这里。他偏过头去,想最后再看她一眼,也已做好她如同以往一般偏头看着旁人的准备,却望见她被雷电照亮的眼睛。
她看着他。
她只看着他。
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卫朔却觉得她握住了自己的心。
一颗滚烫的咒石落到韩纪手中,卫朔带着她越过层层阻隔向外奔去,低声道:“催动咒石,离开这里。我为你断后。”
断后!
短短两个字,几乎是这世上最慷慨的话语。
韩纪心知,卫朔要用性命给她断后。
她跟随着卫朔的脚步往外疾奔,也如他所说,催动咒石。
皎洁而灿烂的光辉从二人交握的手掌中溢出的刹那,带着杀气的血雾已袭至卫朔颈后。韩纪忽然停住脚步,反手将卫朔往外推去,自己迎面撞上那层血雾。
血雾霎时停住,一双手自血雾之中探出,一手揽过韩纪的腰往身后带去,另一手并指成剑刺向卫朔咽喉。
魔主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强,咒石震颤着发出光辉,却无法履行使命将卫朔带出月照宫。
嗤的一声,锋利而单薄的剑刃刺穿咽喉,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剑身滴落,流到韩纪手上。
咒石生效,放出耀眼的光华,待到光华消散,地上只有一滩粘稠的红血。
魔主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回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颤抖着望向韩纪。
他脖颈中装满了太多浑浊的血,以至于他发不出完整的字节,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你为了他……杀我……”
韩纪紧紧握着转春剑柄,敛目笑道:“我杀的就是你。”
她的笑容是那么冰冷。
她总用这样冰冷的笑容对着她。
又是嗤的一响,韩纪抽出长剑。
鲜血自魔主喉咙中漫出,他痛苦地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似是真的感受到钻心的疼痛,宛如野狗一般哀嚎:“韩纪!你为他杀我!你怎么可以为他杀我!”
韩纪没有犹豫,没有回答,只是提剑斩向他的头颅。
无数魔兵如潮水一般朝二人涌来,被韩纪挥剑斩开。
廊外,大雨倾盆,惨白的电光之下,秋海棠鲜红如血。
廊下,转春剑身轻颤,一次次朝着魔主头颅斩落。
层层血雾凝聚,怨煞之力护体,转春的剑气尚未破开魔障,韩纪握剑的手已经在颤抖。
她每挥出一剑,便无法自抑地呕出一口血。
她的血液翻腾着,身体中的力量渐渐涣散,只因她在攻击给予她力量的主人。
刹那间,韩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血也能解开血甲虫的封印。
终于,她失去力气跌倒在地。
她不能死……
魔主还没有死……
她不能死……
她听见他的呐喊,听见他绝望的嘶吼,她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鲜血从自己体内渗出。
本已松开的手再次握紧转春剑柄,韩纪拄着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