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长剑,再次朝魔主刺去。
转春剑再次被护体魔障震开,韩纪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她的左臂,她的腹部又开始发出剧痛,渗出寒霜。
她的左臂完全不能动了。
她伸出右手握住转春剑。
转春剑嗡鸣着,剑身生出裂痕。
魔主痛苦地捂住脖颈上的剑洞,仓皇躲避着韩纪一次又一次挥落的长剑。
韩纪的动作越来越慢,杀意却越来越强。
从始至终,她从来没有看过他。她眼睫低垂着,几乎凭着本能在杀他。
这已经足够,对于韩纪这样的人来说,光凭直觉挥剑比她用眼睛判断更快更准。
她不会被迷惑,不会犹豫,不会心软,因为她手中的剑比她的心更快。
她要杀魔主的决心是无穷无尽的,但她的力气却是有限的。她终于不受控制地再次跌倒,依旧凭着那口不杀魔主誓不罢休的气再次握住转春剑柄,试图拄着剑站起。
本应仓皇逃命的魔主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声音在杀杀雨声中响起。
“韩纪,转春杀不了我。为何还不拔出神谕剑,再将我斩杀一次!”
韩纪听见眼泪落地的声音。
很轻,很重,很快,很慢。
魔主,也会掉眼泪吗?
这和她无关,这只是他恶毒的伎俩。
他癫狂地怒吼:“为何还不拔出神谕,再将我斩杀一次……就像五年前一样……我的好阿姐?”
韩纪心中一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紧闭双眼,提起转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劈落。
他没有躲,只是放声大笑:“对!就像这样!让你的剑从我的肩膀砍入,斩断的我的腰椎,从我的肋下破出!带出我的血肉与脏腑!”
一剑斩空,韩纪紧闭双眼,一片黑暗中却已出现无边无际的血色。
他的笑声中夹杂着哭音。
他似野狗一样绝望嚎叫。
“韩纪,你要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你看我!”
“你看我!”
无数的声音在韩纪的脑海中响起。
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白石山下,萧条破旧的院落中,他拽着她的衣裙,一步步跪行到她身前的情形。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仰视着她,绝望地哀嚎:“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看我!”
“你看我!”
在仙门道盟的困仙水狱之中,他是不是也这样痛苦地嘶吼过?
韩纪精疲力尽,她分不清他的方位。
他仍在哀嚎,在怒骂,在厉声高叫。
在廊下,在院里,在风雨中,在她脑海里。
终于,他拽住她的衣裙,抓住她的长剑,一字字发出绝叫。
“韩纪!你看我!你看着我!”
“看看我是怎么被你害成如今这个不人不鬼、不妖不魔的样子!”
“看看我的血肉是怎么腐烂的,我的脏腑是怎么蛀空的!”
“看看我是怎么被你害成一具无情骷髅的!”
韩纪睁开双眼,抬眼看去,只见电光雨影里,魔主跪在飘摇的竹帷之下。
他双手扯下身上层层叠叠的衣裳,如献祭一般将自己惨白而可怕的身躯暴露出来。
泛着寒霜的伤口从他的肩膀划到腰腹,几乎将他整个人切成两段。
蛆虫吞噬了他的皮肉,根根白骨吐出,灰黑色的萎缩的心脏在他的心房中一下一下地跳动,泵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腐臭粘稠的尸水。
她的阿随,原来早就是白骨一具。
韩纪眼眸震颤,瞳孔紧缩,目光上移,便看见魔主脸上阴恻恻的笑容。
他像是一条响尾毒蛇,吐信的声音很轻很慢,但尖牙的毒素已经注入人的身体。
万千血线在刹那之间刺入韩纪眼眸,随即沿着她浑身血脉流转,顷刻间自她身躯中射出。
呛啷一声,转春坠地,韩纪重重摔在地上,双眼圆睁着,其中金光与血光不断交替。
魔主站起身来,轻轻道:“韩纪,你输了。”
他弯腰拾起转春剑,赤裸着上身,一步一步走到韩纪身前。
嗤的一响,韩纪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阴沉沉的天空下,暴雨倾盆,韩纪听见雨声,也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魔主蹲下身子,凑近她,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血。
这血,是从他的心脏中剖出来的。
他望着她,眼中既有怨恨,也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痴狂的眷恋。
在这眷恋的影响之下,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
他轻轻慢慢地说:“原本我不想这么做的,但现下我只能这么做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你恨我了,但我知道你一定恨毒了我。没关系,不要紧,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蛊惑了你,我不怪你的,我不会怪你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伸手摁住韩纪下巴,往下扯去。
她的嘴巴张开了,柔软的舌头和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
他将那碗黑血凑到韩纪嘴边,低声诱哄道:“喝下这碗血,你就会活过来的。你的肌肤会重新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你的身体会重新变得健康而强壮,你断掉的骨骼会重新生长,你斩断的左手会恢复知觉……而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韩纪被血线束缚控制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双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紧牙关,一字字道:“杀了我吧。”
“让我活着,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似乎真的听懂了她的话,伸手捂住了她的鼻子,准备将她捂死。
窒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韩纪忍受着,试图将自己憋死。但潮湿的空气吹进她的口中,她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脏器都在叫嚣着想要呼吸。
人是可以被憋死的。
但倘若只要一张嘴就能呼吸,没有人能战胜身体的本能不去呼吸。
韩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
潮湿的空气,带着土气的雨点经由她的口腔钻入她的身体,与二者一齐涌入的,还有粘稠腐臭、难闻至极的血。
“韩纪,满饮魔血,与我共享寿数,同承灾厄,彻彻底底成为我的人,永永远远不要离开我。”
韩纪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但他根本没有张嘴。
这声音是在她体内响起的。
一碗血,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倒进韩纪口中。她想呕吐,可来不及呕吐,新的血液又从碗中倒入口中。
毫无血色的脸上淌下一道一道的血流,像是雪中红梅,像是带血莲花。
纤细的脖颈,不断吞咽着他的血液,起起伏伏,耸耸动动,品尝着他的生命,也品尝着他的痛苦。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双眼越睁越大,琉璃色的眼眸之中,金光越来越弱,血光越来越盛。终于,血光胜过金光,紧皱的双眉放缓,她不再抵抗血液流入口中,甚至在他松开捂住她鼻子的手后,依旧乖顺地吞咽着碗中黑血。
血雾渐渐从她的皮肤渗出。
她干瘪枯瘦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膨胀,变得匀称而结实。
她惨白的肌肤慢慢变得红润而富有光泽,便连她脸上那道可怕的伤口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是蕴满海水的美丽眼睛中,火焰已经熄灭。
她呆板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夜空,身上的血线缓缓聚拢,将她慢慢提了起来。
像是一只摔得粉碎又被拼接起来的瓷器,像是一个戏台上供人取乐的皮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