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燕子被雷声惊醒的时候,屋外正落着大雨。
她从榻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想给韩纪盖被子,却发现另一侧的床头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屋外似乎有人在说话。
她张了张嘴,想喊姐姐,却发现自己依旧说不出话,只得穿上鞋袜,套上外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向外看去。
这一看,几乎将她吓得后半辈子再也不能说话。
屋外树木折断,院墙翻倒,成百上千的魔兵静静立在雨中,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像是一座又一座的坟墓。
一个黑影,抱着一个女人,慢慢的从廊下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她才发现那黑影是魔主,而魔主怀中的女人正是韩纪。
她几乎被吓得喘不过气来,但望见韩纪空洞而呆滞的脸,还是壮起胆子,推开屋门,迎了上去。
魔主的脸阴沉沉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难看,她不敢伸手同魔主抢人,只敢稍稍拽住魔主的衣袍,咿咿呀呀地比划。
魔主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跪在他脚边,双手却仍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袍。
“姐姐……姐姐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崔燕子在心里怒吼,可发出的只是咿咿呀呀的声音。
魔主并未停步,而是继续向前走去。她不肯撒手,便被拖在地上,不断地随着魔主的脚步撞击沿途的栏杆,石柱和台阶。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魔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冷冷地看着她,道:“不想死的话就松手。”
她虚弱地仰起头颅,依旧咿咿呀呀地发问,用力到发白的指节紧紧攥着他的衣袍。
魔主凝视着她,似乎透过她看见了谁的影子,沉默半晌,移开眼去,破天荒地回答她的话:“她没事,得了一种怪病,过些日子就好了。”
崔燕子得了这句话,气力用尽,瘫倒在地,缓缓松开了魔主的衣袍。
她再醒来,已经躺在榻上,符舒荷坐在她身侧,冷冷地看着她,见她醒了,只道:“魔主有令,从今往后,你依旧留在血棠阁照顾韩纪,代价是你不能再开口说话。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放你走。”
崔燕子怔愣一瞬,眼前又浮现韩纪空洞的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依旧在月照宫里照顾韩纪,只是照顾的方式从陪她说话,劝她吃饭喝药变成了静静地看着她。
新建的血棠阁几乎成为了月照宫最奢华的地界,明明昨夜之前活像一个光秃秃的囚牢,今日便已镶满了明珠美玉,铺满了绫罗绸缎,堆满了金银财宝。
崔燕子坐在地上,韩纪坐在榻上,不会动,不会笑,不会哭,不说话,也不睡觉。只是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柔软的榻上,静静地望着紧闭的房门,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
崔燕子站起身来,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缓缓走到韩纪身边,伸手为她编发。
崔燕子记得,她第一次在集市上见到韩纪的时候,韩纪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微微发黄,带点卷曲,半点不像传闻中飞天遁地的仙人,更像是和她一样吃不饱饭的穷叫花。后来在顾家庄再见到韩纪,她的气色好了很多,头发也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待到成婚那日,韩纪发色如墨,发如千针,真是传说中仙门中人的模样。
崔燕子以为韩纪不会老,她在月照宫看见枯瘦如柴的韩纪的时候,她知道她错了。韩纪发间已经生出一根又一根的白发。
可现下,她抚摸着韩纪比锦绣绸缎还要美丽的头发,看着韩纪比白瓷玉器更要透亮光滑的肌肤,却觉得不如让韩纪发顶生出白发,眼尾长出细纹。
忽然,韩纪动了一动。
崔燕子心下一喜,收回手来,以为韩纪饿了,要拿刚刚蒸好的糕点给她,可下一刹,血雾从门缝中溢出,魔主的身形显露出来。
他走到榻边,漫不经心地朝崔燕子看了一眼。
崔燕子知道,这是让她出去的意思。
她不想出去,但她没有办法。
她已经成婚,也通人事,她自然知道魔主要做什么,却无法阻拦。
她心中清楚,在这月照宫中,得到魔主的宠爱才是最大的依仗。
她慢慢地走出屋子,合上房门,最后朝屋内望了一眼,只见燃着灯盏的床榻边水光闪动,火烛一盏一盏熄灭,低低的说话声透了出来。
床榻上,韩纪静静坐着,偏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低着头,正帮她洗脚。
温热透亮的水波轻轻荡漾,他轻轻揉搓着她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轻一下重一下地揉着。
韩纪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不知道揉了多久,他终于舍得松开她的脚,寻来丝绸将她的双脚擦干,轻柔地抬起,塞进绣满牡丹的锦被之中。
他半蹲半跪地矮下身子,如同信徒仰视神祇那般仰视着她。
他痴痴地望着她,眼神微动,自她身躯中牵出的血线颤抖着牵起她的手抚上他面颊。
他轻声问道:“你管我叫什么?”
韩纪琉璃宝石般璀璨的眼睛凝注着他面庞,开口道:“主人……你是我的主人。”
他亲吻着她的手掌,缓缓摇头,道:“不,不是这个,我不是你的主人。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我告诉过你的,你应该叫我什么?”
韩纪还是呆呆地坐在榻上,颈部血线缓缓流动,片刻后,她开口答道:“你是我的主人,我要叫你主人。”
床幔低垂,在夜风中起起伏伏,捉摸不定,就像人心。
魔主依旧摇头,轻轻道:“不,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个。你好好想想,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的……”
在他一遍又一遍的蛊惑中,在血线一次一次的震颤中,韩纪偏了偏头,再次回答他的问题:“阿随。”
魔主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恨不得塞进自己口中,道:“对的,叫我阿随,叫我阿随。”
韩纪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顺从他的指令,开口道:“阿随。”
“再叫一声。”
“阿随。”
“再叫一声。”
“阿随。”
他忽然停住,漆黑的眼眸里放出异样的光彩。
他在她脚边跪下,头枕着她的腿,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调继续诱哄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