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檐下,滴落雨珠。
崔燕子端着茶水糕点站在檐下,侧耳听着雨声之中守卫与侍者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缓缓叹了口气。
“明日,魔主就要和那个什么鬼圣女成亲,到时候她就是月照宫的魔后了,那姐姐怎么办?”崔燕子眉头紧蹙,越想越气,“现在的日子都这么难过了,以后的日子可不得更难过。也不知道姐姐的怪病什么时候好,不然等那个圣女成了魔后打上门来,可该怎么办?”
一阵血雾自檐上浮起,眨眼间化作一道血色罡风,往外急急吹去。
崔燕子瞧见了,方才推开房门,走进房中。
魔主已经走了,韩纪却还在沉睡。
她轻手轻脚放下手中木盘,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坐下,掀开纱帐忧心忡忡地扫了一眼,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男女情事留下些许痕迹在所难免,魔主又不是凡人,轻轻挥手便可使屋墙坍塌,巨树折断,更何况如今——她轻轻抚摸着韩纪的脸颊,心中知晓如今的韩纪不会拒绝魔主的任何请求。
好在,到底是有些节制,只留下些许红痕,几日便能消退。
她正出神想着,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扫过自己掌心,一抬眼,发现韩纪已醒,正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自己。
崔燕子收回手来,赶忙端来热水比了比,紧接着又指了指床榻上叠好的衣裳。
韩纪静静地瞧了她半晌,乖巧地掀开被子,坐在床边,等着她的动作。
崔燕子端来热水,先是温柔地替她擦了脸,又仔细地替她擦了手脚,提起衣裳要给她换上,却见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崔燕子看着柔软而华贵的衣裳,转身取了另外一件,韩纪依旧摇头。崔燕子只得翻箱倒柜,把前日新送来的衣裳一件件翻出,一件件摊开,供韩纪挑选。对着一件银朱色的衣裙,韩纪终于点了点头。
崔燕子累得满头大汗,长舒一口气,服侍韩纪穿上。
选完衣裳,又到配饰。
崔燕子得了经验,提前将魔主差人送来的珠宝手钏取出,一只只在韩纪面前打开,询问她的意见。可谁知,金银点翠碧玉翡翠流水一般从韩纪眼前流过,韩纪愣是眼也不眨一下。
崔燕子拾起其中一串翡翠手环对着窗外天光瞧了一眼,心中想到:“真不愧是我的韩姐姐,眼光真刁,这都看不上。”
眼见着最后一个宝盒打开,韩纪依然不满意,崔燕子犯起难来。正犹疑间,她目光扫过装着韩纪先前衣物的抽屉,奔过去,打开来,取出一只手镯,细细察看。
这手镯镯身由银子打造,镯身上镶嵌五色宝石,宝石之下,又有几只银铃,好看极了。
崔燕子轻轻摇了摇手镯,却没听见铃音,只道是无意间损坏了,叹息一声,正要放回匣中,却听得声音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我要那个。”
崔燕子惊讶极了,面上带笑,忙将手镯戴到韩纪手上,满心期待地蹲在床边,等着韩纪说第二句话。可惜,她等得脖子都酸了,韩纪也没再说出第二句。
她心生可惜,只道下次再听见韩纪开口说话不知是何年何月,却也庆幸韩纪今日开口与她说话
。她坚信她只需再和韩纪多相处几日,韩纪便会和从前一样同她讲话,一样朝她笑。一想到此处,她就忍不住低头一笑。
她一面笑,一面搀扶韩纪来到梳妆镜前,拿起梳子准备给韩纪梳头,却不料刚刚将韩纪发丝梳顺,魔主便推门进来了。
魔主看也没看崔燕子,径直走到韩纪身后,道:“你出去吧。”
崔燕子控制不住脸色一沉,但又不敢和他翻脸,气得鼓鼓囊囊,趁着魔主低头瞧韩纪时狠狠瞪了他一眼,方才端着水盆出去。
魔主自然感觉到了她的眼刀,随她去了。
待到崔燕子走了,他方才拿起放在一旁的梳子,轻轻地替韩纪梳头。
镜子里女子肤白胜雪,发黑如墨,一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镜子,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只是在看自己。
这样好的女子,这样美丽的女子,这样高不可攀的女子,她的眼睛里本应该放出更多的神采。
仅仅是这样想着,他便觉着心如刀绞。
若是有朝一日,叫他知晓竟会有人因着自己一己私心枉顾她意愿,将她炼成迷失心智,被人控制的傀儡,他一定会将此人扒皮抽骨,挫骨扬灰。
可这个人,是他自己。
他控制不住对她的怨恨,又控制不住对她的渴望,终于露出本性,让她成为了满足自己私欲的人偶。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呢?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自私伪善之人呢?
好在,他本来也不是人,他只是人世间最下贱的一只牲畜。
他指尖抚摸着她的发,只觉摸见了一滩沉甸甸,滑腻腻的水。他用篦子慢慢梳着,耳边忽然响起了从前听过的话。
他一面梳着,一面喃喃:“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荣华富贵;三梳梳到……”
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却有一道声音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白发齐眉。”
“五梳梳到比翼双飞。”
魔主替她挽发的动作停住,双目盯着镜中人影,恍惚间看见一双泛起雾气的眼睛。她又用那温柔的目光的注视着他,只是这一次,不再平静。
他心中一惊,定睛看去,看见的依然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怔怔地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自嘲一笑。
莫说吸入怨煞之力,饮下魔主之血后根本没有人能自行夺回神识,便是韩纪真的夺回了,又怎么可能还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
以她的性子,只怕他还没看见她的目光,她就已经将他斩于剑下了。
他替她将长发盘起,将发钗插入她发中,正想从镜中瞧瞧她的模样,却见镜里的她秀眉微蹙,似是不满。他心中一软,双手摁住她膝,在她身前蹲下,柔声道:“可是不喜欢这个发式?”
韩纪点点头,带着点命令的口吻,道:“重梳。”
他却犯了难。
他明明是按着她从前常梳的发式梳的。
魔主软了声色,低低问询:“哪里你不喜欢?”
韩纪垂目看他,一字字道:“新娘子。”
新娘子的发式?
魔主蹙眉,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道:“我不会梳新娘子的发式,等过几日,我学会了,学会了再帮你梳好不好?”
韩纪缓缓摇头,道:“你偷懒。”
魔主哑然失笑,明知她听不懂,还是解释道:“不是我偷懒,从前我……我只见过你梳这一种发式。且等几日,等几日我学会了来给你梳好不好?”
韩纪依旧摇头。
魔主只得退步服软,道:“一会儿我请人来帮你梳。”
韩纪这才点头。
发髻之事算是解决,他望着她过于白皙的肤色,用手蘸了胭脂膏子,点在掌心化开,用指腹细细揉匀,方才轻轻抹在她脸颊上。她的脸抹了胭脂,不抹口脂,总显得有些薄情,他不愿她薄情,取来妆台上的口脂,捻了一指,点在她唇间。
“往日少见你穿如此鲜艳的衣裳,也少见你描眉点妆。”他情不自禁地赞叹,“真是好美,只是不知你喜不喜欢?”
韩纪坐在小凳上,未去看铜镜,反而垂眸看他,道:“你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魔主缓缓点头道:“喜欢。”
韩纪便也点头,道:“你喜欢我就喜欢。”
喉头一涩,魔主眼波一动,自袖中取出一串手链,递到韩纪面前,低声道:“你瞧,碧玉银狐链,你送与别人了,我取回来了,修好了。你还喜欢吗?”
韩纪低头瞧着那串手链,左手在血线控制下抬起,伸到魔主面前,道:“喜欢。”
魔主正要给她戴上,目光却瞥见了她右手手腕上的手镯,面色一沉,当即牵起她的左手,解下手镯丢在地上,面带笑容地将手链戴了上去,道:“那只镯子不适合你。”
韩纪没有说话。
魔主点了点她的鼻子,转头看向屋外,道:“崔燕子,进来吧。”
崔燕子一直候在门外不曾离开,本意是想等魔主离去后立刻进来陪伴韩纪,却不料忽然听见魔主开口喊自己的名字,当下浑身一震,推开屋门,快步走入,只道自己一定是哪里做了错事,要被魔主赶出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