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命令道:“你替她梳一个新娘子的发式。”
崔燕子闻言,暗暗想到:“难道魔主回心转意,预备和姐姐成婚?如此一来,姐姐不就是月照宫的主人,不会再受那个圣女的欺凌了?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这样想着,崔燕子面上不由得带上了真挚的笑容,小步走到韩纪身后,先是替她拆了发髻,方才依照记忆中新娘子的模样替她梳发。
魔主并未离去,而是站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看着,仿佛在学习什么高深奥妙的心法,眼眨也不眨,脚动也不动。
直到崔燕子将最后一支金钗插入韩纪发髻,他还立在原地。
崔燕子不知这魔主今天是抽了什么风,但见他没有如往常一般驱赶自己,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偏头看着镜中韩纪的模样。
“要是姐姐笑一笑就好了,笑一笑,一定很好看。”
她正这样想着,却见镜中的脸真的笑了一笑。尚未来得及高兴,便觉眼前黑影一闪,魔主已经扶着韩纪双手蹲下,痴痴地望着她脸上的笑容,道:“你笑了,你很喜欢这个样子吗?”
韩纪脸上笑容似乎僵了一僵,但只是一瞬,她又挂上了娇媚柔顺的笑容,道:“像新娘子吗?”
魔主目光闪动,按下内心那点不可触碰的期冀,道:“你就是我的新娘子。”
韩纪道:“那明日你同我成亲。”
魔主震惊地看着她,半晌没有答话,直到瞥见她颈后缓缓颤动的血线,才怅然若失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血线由他所控,原本就会依着他的心意行动,他竟忘了这一点,误以为是韩纪在同自己说话。
他缓缓摇头,道:“明日不成,明日……等过了明日,你想怎么样,都依你。”其实他也想过现下就替韩纪换身,明日借着海明珠的身体与韩纪成婚,但时候不到,强行换魂只怕会伤及韩纪魂体,更何况……
他温柔地摸着韩纪的脸,发觉自己还是更爱韩纪这张冷冷淡淡,略显薄情的脸。
“什么狗屁魔主,还‘等过了明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都依你’,呸!假情假意,占人便宜的大尾巴狼!我信你爱姐姐,真是中了你的邪!”崔燕子耷拉着脸,在心里嘀咕,正准备在魔主看不见的地方虚虚给他几拳,一抬手,魔主回头看着她。
她霎时间呆愣原地,勉强一笑,指了指外头,示意自己出去。
韩纪却在此时开口:“我饿了。”
魔主眉头一皱,抬手止住她动作,吩咐道:“你在此处陪着她。”说罢,他轻轻揉了揉韩纪的手,问:“你想吃什么?”
韩纪道:“包子。”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又闪出了淡淡的光辉,他凝注着她,目光宛如一池缓缓流动的潭水。良久,他勾唇一笑,道:“好,我去给你做。”
有了法术加持,包子出炉的时间比从前更快。
魔主抬着吃食走进屋中的时候,崔燕子正搀着韩纪在屋中火边坐下。听见他的声响,崔燕子偏头看他。
轰隆隆连声巨响,闪电光束照得夜如白昼。
崔燕子心一惊,手一抖,回过神来,韩纪已如倾斜倒塌的稻草人一般往火中栽去。她下意识地拽住韩纪衣袍,猛地发力将韩纪拽回身边,却不料骤然用力使得身体失去重心,自己反倒向火中扑去。
灼热滚烫,吐着火舌的通红炭块刹那间奔至眼前。
崔燕子甚至听见自己头发烧焦的嗤嗤声响,甚至提前预知到了即将传来的可怕疼痛。
只是刹那,她往下跌倒的趋势停住。
似乎有谁,反手拽住了她。
崔燕子来不及细想,便觉一阵黑风袭过面庞。她重重跌在一侧,摔得七荤八素却顾不得喊疼,急忙抬起头来想查看韩纪伤势,却不料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近日来凝固了许久的血斑再次如红鱼一般在魔主脸上游动,他冷冰冰看着她,道:“你是真的想死了是吗?”说着,他抬起手掌,就要朝崔燕子脑门摁下。
崔燕子只觉眼前一黑,一股几乎要将她身躯撕裂的剧痛自头顶袭来。
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没事。”
剧痛停止,崔燕子双手抱着自己的脸,从手的缝隙中向外望去,只见魔主的手停在半空,韩纪的手却已经捧住他的面颊,呆板而执拗地重复道:“我没事。”
“我没事。”
“我没事。”
“我没事。”
她的手背上,被火石灼烧的伤痕缓缓溢出淡红色的血液。
“我没事。”
“我没事。”
“我没事。”
“阿随。”
魔主面庞上的红鱼重新凝固为一片血斑。
他终于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掌,轻轻地抚过韩纪手背,扶着她坐下,头也未曾回过,似乎忘记了屋子中还有崔燕子这号人物,也似乎忘记了自己片刻前还要杀她泄愤。
崔燕子在地上瘫坐片刻方才后知后觉地呼出一口气,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站起。她心中虽害怕,但知晓自己刚刚犯了错,差点将韩纪推入火中,此时此刻心中竟只记挂着韩纪的伤势,全然忘记自己的处境。
她识趣地捡起跌落在地上的木盘,将摔在地上,摔在灰烬中,摔在污水中的包子一一拾起放在盘上,蹑手蹑脚地走到魔主身侧,颤颤巍巍道:“这些包子弄脏了……我再去做一些……”
崔燕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飞快地看了一眼韩纪的两只手背。
白皙的肌肤上尚有红痕,但可怖的伤疤已经愈合。
她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往后退去,却见韩纪伸手指着她怀中包子,说道:“我要这个。”
魔主立即伸出手接过她手中木盘,献宝一般献到韩纪面前,同时对她吩咐道:“本座做了许多,再取来便是。”
他的意思便是允许她再回来。
崔燕子心生歉疚,一心想陪着韩纪,听了这话,一时间竟忘记刚刚魔主要杀她这件事情,笑着点了点头,飞快地奔出了屋子。
韩纪却已经伸手拿起其中一个被雨水浸得透湿的包子。
她将包子拿到面前,轻轻一嗅,似乎要吃。魔主连忙温声道:“这些包子都脏了,吃不得了,你且等等——”
他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只因韩纪已将脏污的包子递到他嘴边。
她语气生硬地命令:“吃。”
魔主抬眼瞧她,只见渐渐暗下去的天光之后,温热的火光拢着她的身形,越来越明。
她眼中似有讥诮之色,似乎是故意让他吃下这被灰烬漫过,被雨水打污的包子。她耳畔的流苏在火光中卷动上扬,好像活了一样。
真的很像。
真的很像真的韩纪在与他说话。
他痴痴望着她,低下头,张开嘴,将浸满雨水,沾满黑灰的包子一口一口吃下。
好不容易吃完一只,她竟又从盘中取了一只,再次递到他面前,冷冷道:“吃。”
他自然不会拒绝她的命令,复又低下头去,将一只脏污包子吃完。
她一只一只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吃,不过片刻,盘中包子便已少了很多。
崔燕子端着热腾腾的包子回来时,看见的就是韩纪将脏污的包子塞进魔主口中。她生怕韩纪惹怒喜怒不定的魔主,快步走上前去,将干净的包子放在桌上,方才安静地退到一旁。
韩纪却像是没了兴致一般,不再理会桌上的两盘包子,转身用手支着脑袋,静静望着燃烧的火焰。
魔主循着她的目光,看向燃烧的火焰。
这天下,哪里都有燃烧的火焰。
在破落的神庙中,在寂静的小河边,在潮湿的山洞里,在落霞地,在寒山道,在祈灵山……火边是否也有两个形单影只的年轻人,他们是互相猜忌,互相防备,还是紧紧相拥,相互取暖?
他的目光缓缓转到她身上。
他清楚地记得,他人生中的第一道火焰。
在很多年前,布满雾气的寒山山道上,她朝他看去的那一眼。
冰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