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字依旧不多:抱歉。不是太后。
唐岁初心道,若是太急其实不写抱歉也行。但这两个字反而还在后面真正关键的四个字前,说明这对留字的人来说真的很重要。
这是何必呢?
红鲤不在意地道:“你还真配不上这把剑。”
唐岁初边烧了纸条边奉承道:“姑娘说的对。没别的了?”
红鲤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
唐岁初刚站起身。她又冷笑着道:“别死在别处,要死至少回京都。”
唐岁初心下了然,“我就是为了姑娘,也会注意身体的。”
……
唐岁初出门时,恰好看见天被染成了橘红色,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红鲤姑娘房里。
他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
一轮红日从京都街尾民舍和树顶升了起来。它比天色更深些,那些云谦逊地给它开了路。它很慢,让人觉得云梯很难爬。
天亮了。
唐岁初眯了眯眼睛,继续走。
……
四楼包间。唐岁初推门而入。
萧慕北安静地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见他进来,对他微笑,“我以为师弟会晚一点回来。”
唐岁初道:“好吃吗?”
萧慕北想了想,反问:“我说好吃,算吗?”
还真不知道算不算。萧慕北以前好像经常去东峰膳食阁吃,他那次和唐岁初去时,面对两盘一言难尽的菜,没有任何反应。萧慕北眼睛眨了眨,只是看着他。唐岁初知道,他这样说是希望自己轻松一些。
唐岁初道:“谢谢。”
萧慕北垂着眸子,递了块点心给唐岁初,温和地问道:“还做什么吗?”
唐岁初心底有一抹淡淡的酸涩,面上不显。他叹了口气,迅速收拾好心绪,笑道:“师兄知道宁顺侯府和锦糖阁只隔了一条街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窗边走,他把窗户完全打开,清晨暖色的光笼罩了整个房间。
萧慕北望过去。
一队身着素白色衣裳的人马正在后面的街上行进。乌压压的人头中间是一口漆黑的棺材。这些人身披靓丽的晨曦,迎着新生的太阳要回到宁顺侯府。好似昨日傍晚,那时是晚霞,也是如此绚烂。
唐岁初瞧不清这些人的眉目,但想来和昨日傍晚不全是一批人了。他一时间觉着眼前有些模糊,好似白衣的队伍消失,棺椁又变回了锦衣的少年,再一眨眼,少年锦衣不再,眉眼也变得不再像他。
唐岁初想起他第一次遇见石头哥的那个傍晚。那个少年瘦得皮包骨的手被唐岁初娘亲牵着,他的脸上青一块肿一块。唐岁初看着他,他也瞪着唐岁初。唐岁初记得他的眼神很凶,像一块锋利的石头,眼眶却有点泛红,像是有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石头的棱角。
娘亲背对着夕阳,温柔地看着他们。唐岁初把刚买到的点心递给面前的少年。
于是,少年眼泪落了下来,泪珠是晚霞的金红色。
其实禁止易容的阵法很贵,所以很少有地方有。皇宫有、剑门有,菩提寺也有……
但是唐家庄应该没有。
所以唐岁初第一次看见石头哥时,他的脸就是假的。而石头哥顶着那张面容过了十年——那张普通的、让人只能记住瘦得突出的骨骼的面容。
而他们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彼此鼓励喝药的朋友。因为石头哥每日喝药并不是因为他生了病,他只是想留下来,作为“石头哥”。
石头哥,被唐岁初的父亲起名叫唐小石。这是一个很随意的名字,没人知道他真正的父母给他起的名字是什么。再后来,很多人唤他宁顺侯。
唐岁初以前不明白石头哥那些隐晦而悲伤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他的那些隐忍与渴望。
因为石头哥从那场初见的黄昏里,就注定了走上这条路。或许他自以为挣扎过,甚至战胜了命运,成为了“唐岁初”,但他依然深陷这场阴谋里。
最后他迎来了注定的死亡。
唐岁初声音有些颤抖,“他到死,别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石头哥是恨他的。
萧慕北在唐岁初身后,温柔而平静地道:“但你不该为他难过,他想杀你。”
唐岁初道:“但这个世上只有我为他难过。”
唐岁初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反倒觉得自己异常虚伪。因为他能为他做的其实也只有这点无用的难过。
唐岁初想到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没有和石头哥说再见,他依旧在试探和利用他,他们争吵,唐岁初也无心为自己辩解。
其实他就知道石头哥会死。因为那些人在他身上找不到映薄灯的踪迹,他迟早为他人的权利燃尽自己最后一点价值。唐岁初只是没有想到那么早。
其实,如果昨天傍晚那辆驶向死亡的马车停下来又能怎么样?
或许唐岁初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然后用他现在的收获说服自己,或许不会。但真到了那一步,石头哥只会讥讽地看着他。
萧慕北的声音像冰凉的水,“他罪有应得。”
思考间,白衣的队伍已经消失在了目所能及的尽头。
只有太阳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