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挺硬的。”
“软的。”苏折风面无表情道:“你刚刚亲过。”
陈蝉否认:“荒郊野岭的,没人看见就是没有。”
苏折风穿戴整齐,抓住她的手,朝门外去。
也许是天生使然的,也许是水温太低,她的体温要明显地偏低,握在手心,像被浸没在一口老井的水。掌纹的涟漪也很薄。
陈蝉一拉就走,陈蝉向来从善如流,或许,苏折风想:她的另一面,也许是从恶如崩?
她想到这一点,就有些败兴:她也想看看陈蝉绝处挣扎的样子,但苦于没有实践的机会。掌握了女孩们最恐惧、最愤怒的模样,就掌握了她所有的模样。掌握了让道德礼教化为烂水,只有欲望留下的方法,就掌握了她最后的生机勃勃。比她出生那一声啼哭要响亮、比她及笄礼的簪子要璀璨、比她溘然长逝的呼吸要更容易怀想。
苏折风这个人,也不是更喜欢无序、混乱,天翻地覆,只是难以看到真实时,只能信赖自己,去打破虚假。
清高之巅的,往往也攀比忮然;至情至性的,偏偏又视命如芥。千好万好,千坏万坏,又是血肉凡躯,无有以改命,不能换天恩。
这个世道虽然腌臜,陈蝉却不让自己沉下去。这是苏折风非常痛恨、非常在意、经常日思夜想的一点。陈蝉格外好,于是格外假。
苏折风一朝置身蝴蝶谷,死生擦肩之余百无聊赖,终于品味出来,陈蝉对人好,只是习惯使然。
她和卖鱼的、卖肉的别无二致,她卖的是恩义。
可是她有什么恩义?
她还真有。苏折风想:我爬上那道悬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这是天命使然。
苏折风走出去时如此笃定,宛然完全忘记了亲口说过不止一次的——她其实不信命。
一意孤行离家时向她母亲承诺的、劝冷侠飞苟且偷生时的、发现“秘井”是死路时向所有人说的。或许梧桐台的命运是引来凤凰,还璧公主的命运是挽大厦之将倾,陈蝉的命运也绑在这艘摇摇颤颤的船上,苏折风却说了一万次:她不相信这种东西。
她只相信自己的选择,手中的剑。那么面前自然是漫漫黄沙,靠双腿趟出条路来。
一朝苦海脱身,得见朝思暮想的脸,苏折风才愿意承认,原来祈盼真的是一口良药:埋在坛子里的笔划,为尘土所覆笼去,日益模糊;但是她一遍一遍地看,却日益清晰。
陈蝉何其无辜。苏折风只是需要编造一些幻象来拖她出这一口囚笼。她写完后初读一遍,过几日复读一遍,觉得心境已经不同,更淡了些,于是又启了一封新的,打算扭转那个幼稚的自己给对方留下的印象——这分明十分可笑 ,她明知这信不能寄出的。
往上相思百里,天堑隔绝不通,横拦下一千只血蝶,偌大的江湖退缩成一道囚笼。蝴蝶就是锁。
下笔没有去向,于是随便点墨,落在一个辉煌的地名。梧桐台。载放一颗潦草的,明知不会被读到的、狂乱的心,苏折风写,以不能通达的文笔,富于幻想的言辞,正面写完了,又写背面。苏折风整日在想,写曰如何忘怀,于是果真忘怀,把她和辉煌的梧桐台一道搁置、扔下,冷血浇梅,这样守着邀月心那个缥缈的预言,周而复始,日渐一日,刀口舔血,直到地动在黄土上生生凿出一口通天的线。
好近,三年的时光,陈蝉一点也没有变。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陈蝉问:“去哪?”
她的声音惊飞了一只鸟。苏折风没有回答,可是很快就有了答案。
渐渐的,出现了庄稼户。苏折风踢开门,一对夫妇慌慌张张地出来,苏折风径自朝里面进去,剑架在一个壮年男子脖子上出来。
夫妇见儿子被擒,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苏折风问他道:“你认得我吗?”
那男子颤颤巍巍道:“不、不……”
苏折风打断他:“你认得她吗?”指了指陈蝉。
“陈大人!”男人好像看到了救星,腿一软,也当即要跪。陈蝉皱起眉来。
这男的认得她,她却不认得这男的。苏折风又讲:“我今天拉她过来做个见证。”
“我问你,庞桠飞是我杀的吗?”
她说到这里,陈蝉和这男人才同时明白过来:她是来寻仇的。这男子正是庞桠飞的徒弟,当年带头追杀她至九行山尾,这才偶遇了蝴蝶谷开。男子尖叫起来:“你不是死了吗?”
苏折风根本不睬他,只重复道:“庞桠飞是我杀的吗?”
“不是!不是你杀的,我、我弄错了,对对,我们都弄错了。”男子连连解释。
“陈蝉,你听到了。庞桠飞不是我杀的。”苏折风道。
男子赔笑道:“苏女侠饶——”
他话音没落,一道血线溅起。在空中,他的嘴巴还因为惯性开阖着:“命……”
“但庞桠飞的大徒弟路平是我杀的。”
陈蝉双眼圆睁。她被钉在原地一样,久久凝视着地上的头颅,路平的眼睛尚且睁了几秒,最后一刻,依然满怀惊恐。
路平的父母抢了上去,一个哭道:“儿啊,我叫你回来,莫再惹江湖事,哪想到还被寻到这里!”
另一个尖叫:“都怪你,腿摔断了,地不收就是,非要叫他回来忙农,现在还留在水云门,不是好好的?”
一个哭叫伤心,一个围住苏折风让她偿命。苏折风却毫不为二人的眼泪和喊叫所动,只看着陈蝉,眼眸漆黑,神色欣快。陈蝉从发呆中醒了醒神:“你不该当着……”
话到一半,她又骂自己,莫非被苏折风的杀气影响了心神不成?忙扭转了用词:“你不该杀他。庞桠飞的事,不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