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说“你听不进去”,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没有意思。陈蝉若真听不进去,她讲什么都无用;若听得进去,那更不必说。
外窗密合,但不知道哪来的夏风,吹得檐角轻响。陈蝉看着她,思绪游离。
苏折风继续道:“还璧公主想储君之位,想得厉害。人挡可以杀人,神挡可以杀神。律法不足在心中,礼义不能下小民,众口嚣嚣,于其为霸业旁乐。”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她要装聋作哑,可我听到了。”她再开口,又想说“你”,又想换成“你们”,最后直接省过了主语:“都总说是为了天下。”
“可我现在越来越分不清,究竟是想要天下好,还是想要坐在天下上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苏折风讲得很慢。似乎自己也在来回品味这些可笑的事实。边说,还边真有些笑味,口气倒没有指责。只是把堵在胸口的话,潦草地掏了出来。
陈蝉抬起眼来。她原本神色平静,听到这里,也有些沉不住了,道:“以后再说?”
她语带讥讽,苏折风不避不让。陈蝉道:“你讲的以后再说,究竟是指什么?”
“是指二公主刚出母陵,就削膳减例,带起宫廷俭省之风?”
还璧不奢侈,苏折风是知道的,但她可不觉得这是多么大的优点。她想开口,却被陈蝉下一句阻了回来:“还是指西北断绝之时,争相敛财之际,她尽典妆奁,输充军实,投诸烽燧,以纾边患?”
“是指余人高谈绥靖之时,她尽负谤议,跪于丹陛,以呈战书?”
“抑或指她一力开闺阁试策,欲拔擢才媛?是她扔出纳兰烟的考卷,在朝堂舌战诸公,问'君能及彼否'?苏折风,这样的胆色,就算是你自己,能及吗?”
陈蝉几乎有些咄咄逼人。这些话讲完,屋子里也安静迫人。可是这些东西,苏折风早已经听过许多回,也想过许多回。
“也许我不能。所以呢?”苏折风问,她认真地看着陈蝉道:“所以为了让她登位,谁都可以死,是不是?”
陈蝉道:“这就是你的原因?”
“不是。”苏折风摇头,“而是我忽然发现——”
“发现什么?”
“你们让我杀的人,多数确实该死。可也有些人……或许只是挡了你们的路?我可以接受为仇恨杀人,为公义杀人,无法接受为权力。”
终于轮到陈蝉叹出一口气:“折风。”
苏折风打断她道:“陈蝉,我以前总是担心,你哪天会栽在官场里。你好像不如别人狠辣。”
“你同情穷人,可怜孩子,因为你也穷过。你是个好官,你也一点不蠢。你知道水至清则无鱼,随行就市地贪一点,都开支到边防和赈民去了。”
“可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不会算。”
“你只是太会算了。”
陈蝉感觉胸口堵住了。苏折风下一句话却是:“可我还是担心你。”她苦笑着:“我很担心你。”
陈蝉闭了眼睛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坐着,看他们把西北一点点蛀空?看那些世家盘踞朝堂,大臣全成摆设?还是等着有朝一日,军溃千里,会城沦丧啊?”她声音依旧平稳。
可苏折风听得出来,她在动气之外,还有一丝绝望。是对自己的。
“折风,想做事,就会死人。从来如此。”
“我知道。”苏折风道。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黑得惊人,也亮得惊人,像吞着金阳的海浪,“别说了,陈大人,你是不是都快忘了,我是个江湖人啊,我应该比你更不在乎人命。你就当我不喜欢吧,好吗,我不喜欢由头和借口。”
我不喜欢虚伪和自欺欺人。
很久以后,陈蝉才低声道:“那你喜欢的是什么?”
陈蝉抬起目光来,苏折风也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睛,怜惜这个太过于早慧的女人,又有些不会抛出的愤怒。她感觉很难再见到陈蝉了,所以当然看得很贪婪,连一眨都不舍得眨,比拥抱还深,比亲吻还久。
面对她的提问,苏折风很想说一个字,但最后讲了另一个词。
“自由。”她说,终于变得轻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