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灵这几日来过得浮浮沉沉,就像浪里上下起伏的舟,落不到实处。
自那日过后,姜绍云便开始忙碌起来,她知道,他在准备登基大典,他终于还是坐上了那个位置。而姜镜的气进多出少,不知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
一时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但都和赵瑞灵无关了。
她就快要离开了,她要去找她的子阳了。
赵瑞灵又一次于夜里惊醒,远处的矮桌上总会点着一盏烛灯,小小的,弱弱的烛火只照亮姜绍云的额角。
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姜绍云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迅速移开,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像是某种心照不宣,只有书页被翻动的回响于两人之间。
记不清多少次了,姜绍云尽管很忙,但还是会抽出时间陪她,或只是静静坐着,或和她聊两句,但又会在下一秒又陷入沉默。而每次她在夜里醒来,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远处处理公务,明知她醒来也不说话,从不打扰。
赵瑞灵的感情很复杂,然而她清楚,那些复杂的感情里唯独没有爱情,所以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看见那张和子阳一模一样的脸,赵瑞灵只会更痛,所以,她也不敢面对他。
姜绍云将她的神情与欲言又止尽收眼底,然而他还是做不到对她熟视无睹,他那么喜爱她,又怎会真的冷眼相待?
姜绍云再一次抬头望去,昏暗中隐约可见床铺中那处隆起的影子,他的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咽下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将视线收回又投入公务中。
不知过了多久,赵瑞灵模模糊糊地听见极轻地敲门声,半晌,姜绍云才起身,含混的谈话声自微开的门缝中响起,赵瑞灵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看了一下,只觉天色怎还是如此黑便又睡了过去。
等晨光熹微,赵瑞灵坐起身来,屋内早已没了姜绍云的身影,就连那处矮桌上也空荡荡的,像是他不曾来过般。
赵瑞灵默了片刻才梳洗打扮,今日是姜绍云登基的日子,他之前问过她会不会去,她拒绝了。既然决定要走,那么良娣这个身份,就不能再坐下去。
打开门,屋外阳光明媚,树梢嫩叶还隐隐绰绰,一点也不像深秋的样子。赵瑞灵的心底突然轻松了许多,连望向树叶的神情里,也有了丝丝笑意。
她终于要离开了。
赵瑞灵伸出手挡住一片阳光,她终于要解脱了。
回廊处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赵瑞灵看去,就见姜绍云一脸急切地朝这边快速走来。
他身上冕服未脱,整个人渐渐有了帝王的威严。赵瑞灵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站定在她面前,姜绍云气息略微不平稳,道:“我以为你走了。”
原来不止她一人有预感,赵瑞灵看着他身上的冕服,再看回他的脸上,眉眼一弯,淡笑道:“还没呢。”
姜绍云却没能松口气,愁意和不舍反而爬上他的眉梢:“一定要走吗?就不能……”最后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其实他还是很了解赵瑞灵的,她决定的事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当初执意要留在他身边是,如今要走也是。
她总是那么坚定,让他毫无办法。
他原本也可以强留她在自己身边,但他怎么忍心,让她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就此度过余生,失去心爱的人本就很痛苦了,他想她的一生应该也没怎么甜过,所以,她应该有权利去选择她想要的结果。
寒风裹挟着阳光掠过,姜绍云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语气寻常,但赵瑞灵还是从中窥得一丝祈求:“可不可以,叫一次我的字?”
他的字?
……子阳
这两个字从她脑海中滑过,赵瑞灵眼睫轻颤,她说不清此刻的自己是何种感觉,但总归很不好受,以至于让她在这些一闪而过的情绪后涌上的是下意识的回避。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无力道:“对不起。”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姜绍云还是失望了一瞬,但他很快打起精神笑道:“不必道歉……我都知道的,都知道的。”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我要走了。”
姜绍云抬眼看着她,赵瑞灵嘴角依然带着笑,但那笑容在他看来竟有些苦涩。
赵瑞灵感到眼眶里有了湿意,但她依然看着他,连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分毫变动:“能看见你如今这样,我很开心。你这样,很好看。”
这身冕服,姜绍云穿上是与子阳完全不同的感觉,是子阳身上从没出现过的明亮,整个人沉肃中又带着柔和,就像槐树下埋着的酒,如此醇厚。
“那我,可不可以再提一个请求。”
“可不可以,再陪我放一次风筝。”
午后的风竟带着难以忽视的凉意,赵瑞灵和姜绍云来到他们第一次放风筝的地方,看着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小孩子欢快地跑动着,赵瑞灵感到一阵恍惚:“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姜绍云也看着那些小孩子:“其实说久也不久。”
是啊,不过就几个月的光阴,竟让赵瑞灵恍若隔世,想到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童,赵瑞灵感慨道:“幸好,他们还有更完整的人生。”
姜绍云在赵瑞灵身后半步,这个角度望去,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赵瑞灵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风筝:“就是不知这次还能不能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