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宜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她想起街上的日本兵,又想起她见过的中国人的军队。
她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可是中国的老百姓识字的才有多少?”
贺正南冷声道:“或许,我也可以写信问一下我们日本国内的专家。”
李初宜蓦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贺正南并不指望一下子点醒谁,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说不定就是以又一个投身救亡图存的人。
他肃然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不了解我们,我们却了解你们。”
日本在发动侵略之前,针对中国进行过漫长的、详尽的、全方位的调查研究和情报渗透。
从地质水文物产,到政治经济军事,近乎无孔不入,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
搜集的情报之多,以至于后世的抗战史研究,用到的都是当年满铁的调查资料。
陈援道死死地盯着他,问道:“难道你们国家的学者会知道?”
“因为早在五年之前,满铁就对华北地区展开过调查。”
某些属于鹤田正男的回忆翻涌而来,恶心和愤怒在嗓子里滚过几番,贺正南本该平静的声音变得低沉喑哑:“调查的内容可分为六个方面,生活资料供需关系、地区特殊生产关系实态、农村金融实态、农村疲敝原因、合作社互助组的有无及其现状、农村一般实态调查。”
看着两人从茫然到震惊在到愤怒,贺正南又下一剂猛药:“而其中,针对冀东农村实态调查中的农村一般调查就设置了55个项目、100多个与农村社会经济有关的问题。”
平静、客观、甚至可以划归于学术讨论的一段话,砸在陈援道和李初宜心上却重逾千斤。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火种报》来。
每一期都他们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尤其是那个user的文章,有些精辟犀利的对话,她都能背出来了。
最早的两篇文章里,user谈侵略,他文风嘲讽犀利,写鬼子用尽军事、经济、文化等一切手段极尽侵略之能事的残暴事实写得入木三分,很能调动情绪、振奋人心,但之后的几篇文章,就开始探讨一些理论问题。
虽然几个年纪稍长的读者私下里交流时大呼鞭辟入里,但李初宜和陈援道总觉得,读起来不过瘾。
一个月前user投稿了一篇《庖丁解羊与盲人摸狼》。
user写道:“……野心勃勃的打量,肆无忌惮的渗透,猎人的刀锋早已一寸一寸丈量过羔羊的骨血皮肉:而盲人却尚不知对手之全貌,先摸狼尾以为与狗无异,便笑其岂能吞天,再触利爪方知虎豹之流,便惊呼不可战胜……”
“……所以拆解起来得心应手,咀嚼起来尸骨无存;所以未战则心存幻想是友非敌,所以应战则不战而逃一败涂地。”
他们最开始读到的时候有些不以为意 ,以为鬼子是敌人已成无可辩驳的事实,他们已经足够清楚对手是谁,现在才明白,远远不够。
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的侵略者,是每个举着刺刀的日本人,却无法回答,为什么鬼子明明只盘踞一岛,却能够武器先进、装备精良?
国民党也有装备了德械的调整师,吕城兵工厂在战前的实力同样不可小觑,何至于败得如此惨烈?
因为他们不了解敌人。
他们甚至不了解自己。
也许真的只有了解了敌人,下次展演时被乡亲们询问“我们真的能打赢鬼子吗”的时候,他们才能给出更响亮的回答。
两人心绪翻涌,脸色胀红,又听到鹤田正男问道:“很惊讶吗?”
“很惊讶。”陈援道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但你对这些为何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在校时,在老师的安排下参与翻译过与明清两朝法律相关的古籍史料。”贺正南顿了顿,沉声道,“只是那时我不知道原来是用于大名鼎鼎的满铁调查。而我在东京帝大的同学中,很多以毕业后进入该机构从事调查工作为荣。””
记忆里,鹤田正男曾被老师安排着帮自称“调查员”的人翻译古籍,鹤田正男不关心政治,不知道那所谓的“调查员”的真实身份,但贺正南知道。
他觉得恶心,又觉得悲哀。
近藤说,战争面前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这句话其实没错。
鹤田正男已经是在军国主义扭曲狂潮中与政治隔绝、坚守象牙塔的那批人了,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反而比拿着刺刀踏过卢沟桥的鬼子更早成为了侵略者的工具。
——怎么不算是命运弄人呢。
李初宜深吸一口气,一个想法开始萌生。
user已经半个月没有在《火种报》上投稿了,她等得抓心挠肝,每天都在想,他是不写了,没有思路了,还是……被抓了?
但今天的事情启发了她,她不应该一直等,她也应该参与进去,把所知道的、所想到的分享出去。
就比如今天关于中日军队文化水平的讨论,不也是一个很好的切入角度吗?
也许能给别人以启发。
“所以,我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鬼……关于你们国家的资料,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凡是公开出版的报纸书籍,我都可以帮你搜集、翻译。”
李初宜刚要道谢,就看到鹤田正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认真地说道:“李同学愿意了解我国的文化,在下荣幸之至。”
“毕竟,作为一个翻译,促进日中文化交流也是我接到的任务。池田阁下一定非常欣慰。”
——当然,话又说回来,传递情报怎么不算是文化交流呢?
学生还是爱憎分明的年纪,听到这话,李初宜一张脸险些皱成一团。
李初宜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因为那番话而有点感激他,恨不得掐自己。
她气得发抖,眼眶也开始发红,但她忍住没有转身跑开,也没有哭出来。
她告诫自己,日本人就是这样阴晴不定,乍一看像个正常人,说不了几句话鬼子味儿就收不住。戴老师说得对,无论任何时刻,都不要对日本人掉以轻心。
她咬着牙,很快平复了情绪:“谢谢鹤田先生。”
贺正南说当然不是无耻到故意气一个小姑娘,他是出于谨慎,要维持人设。但看到李初宜这么快就调整好心态,他还是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十几岁的年纪,面对“敌人”的挑衅还能收得住情绪,只能说,有其师必有其徒。
……
从作坊离开后,贺正南去了乞丐聚集的那个巷子。找了一圈,依旧不见小猴子的影子。
贺正南比划着他的样貌和个子,问道:“有个这么高,嘴角有颗痣的,他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