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侯不觉得欺人太甚吗?”
“在你们酩酊派勾结宫戬、言追和无右楼,妄图弄死本侯之后……”温却邪泰然自若,理直气壮地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本侯只要二十万两,已经是人慈心善了。”
“温侯,凡事都讲究个证据。”沈莳清沉脸,忍气,轻抚着箭衣上的袖盖道,“你现在指控帮主勾结宫戬和无右楼,证据呢?”
温却邪的目光,第一次在酩酊派人身上停留那么长时间。
之前即便面对沈莳商,他都是随意一瞥。
但沈莳清,短短一句话,就让他生起了好奇心。
还有警惕心。
——世上有一种人,时运崎岖,年纪轻轻,就阅尽三千,见识了太多世情恶薄,导致他们待人处事,早早生出一种人生皆幻的想法,对尘世种种人事,即不会太浓,也不肯太淡。换句话说,就是对万事万物,缺乏好奇之心,敬畏之心。
——温却邪,就是这种人。
“证据?本侯还真有。”年轻的安君侯笑起来,那双惹人相思的眼睛,明亮的仿佛倒映了满室烛光,“只不过,等本侯给出证据之后,可就不是二十万两了。”他笑得太过肆意,一如赏心乐事能多少,此时最为得意,以至于沈莳清一句‘且慢’将将脱口而出,但温却邪比他更快一步开口道,“兰家主,你们四大家族长年在长江、两海谋营生,可否回答本侯几个问题?”
歙州兰不庸原本混在人群中看热闹,没曾想,热闹看到了自己头上,内心叫苦不迭的同时,忙起身拱手一礼:“温侯请问。”
“兰家主,你们各家都是做什么营生?”
“这个……”兰不庸静了半响,才坦然道:“穆家地处扬州,借着元丰二年,海禁禁令的取消,朝廷大力开展海外贸易,早早将河运改了又省力又神速的海运。”
“至于江陵言家,因为江陵本来就是漕运要地,言家几代都是做南粮北运的营生,水陆分舵遍布运河七十二城镇,可以说,言家的根基就是漕运。”
“鄂州柳氏是簪缨世族、阀阅名家,名下有不少地方田产,除了米粮、茶叶、织锦和药材,不怎么涉足其他营生。至于我们兰家,主要从事造船……”他干笑一声,“偶尔接点押镖督护的买卖。”
“那酩酊派呢?”
兰不庸语气里不无钦佩:“倒是听说沈大相公和玉蘅姑姑善于经营,跟衣食住行相关的青衣坊、青乐坊、青味斋和青行馆遍布江南,青楼赌坊、酒店食肆、金银玉器,有的是买卖。”
温却邪突然问了一句:“可有听说过,青冥有矿?”
“矿?”兰不庸一怔,不由自主侧首看了沈氏双雄一眼,见沈莳清遮掩之下依然脸色骤变,他突然灵光一闪,答案昭然若揭。
——酩酊派被抓到了把柄。
这让他内心又是雀跃又是懊恼,回话间言辞礼仪更为谨慎周到:“这个,兰某称不上十分了解。但熙宁、元丰年间,上皇仁厚,将部分官监矿场,以二八抽分制转为私营,允许百姓承买,自备物料烹炼,若十分为率,官收二分,八分允百姓自便货卖。只不过,倒也不是所有矿场都是如此。”兰不庸补充道,“比如说铜、锡、铅为铸币的主要材料,即便是抽分制,朝廷也是不允许百姓自便货卖的。”
“那么,兰家主认为,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向朝廷承买这些矿场的采凿权呢?”
“这个……”
温却邪徐徐起身:“或者本侯换个问法,之前本侯游历信州时,曾到过一个叫铅山县的地方。哪里出铜无筭,各个矿场,采凿坑户,少则千人,多则几万人。不知兰家主可有兴趣,去铅山县试一试这承买铜矿的买卖?”
“……温侯可别取笑兰某,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兰某可是想都不敢想。”
温却邪奇道:“为什么?歙州兰家即便因之前种种伤了元气,但根基还在,有钱、有人,承买个铜矿能有多难?”
兰不庸一脸苦笑:“侯爷,您就别为难兰某了。这越是发财的买卖,都还不够那些宗族子弟,官宦世家分的,哪能到得了普通百姓手里?既是江湖中人,在市井江湖混口饭吃就得了。金银铜铅这些,要想办的得法,那可不是简单有钱或有人就行。”他观察似地看了下温却邪的脸色,点到即止,而后向四周一拱手,“这世上有人求名,求利,求权,求财,我兰某人,就求个稳字。”
“很好。”温却邪对对自己真心实意谦恭的人,一向也很客气,当下向兰不庸微一颔首,负手朗声道,“坑冶,利之所在。朝廷就算有心让利于民,但事实是,举国上下那殆几万计的坑井中,有矿苗的,九成一二,在还未进入承买名录,各州府分送管下县分,进行‘买扑’之前,就已被各大官宦世家分派承买。比如信州何家、韶州杨家,当然还有熙州宋家。”
“换句话说,这三家,掌控了我朝矿场的九成。而这九成中,有一半又归属于熙州宋家,若再算上宋家的私矿……”他顿了几息,好整以暇地看向沈莳商,“沈帮主平日不理庶务,可能不屑去了解这一买卖。本侯要告诉你的是,你让童欢喜以窦元僖的名义,从言追那里得到的三座铜矿,一座铁矿,可都是熙州宋家宋敛容的奁产。”
“女子的随嫁奁产,不管是房奁、金银首饰、宝器、帐幔等物,还是田土、屋业、山园等,在女方向男方送‘定帖’时,就会一一列明。”温却邪接过丁十三递呈的单子,嘴角泛起的笑意,讥诮又怪异,“老侯夫人过世后,这些奁产,自然就到了本侯的好兄长手里,至于为何最后却是到了沈帮主的小夫人名下……”
他突然轻哦一声,“本侯着人查过,小夫人名下的这四处矿场,是言追以各种名义送过来的。沈帮主总不会想说,言追倾慕小夫人,千金买一笑吧?”
沈莳商气得脸都白了,怒喝道:“温二!休要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