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崩溃,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
花错听着沈莳清回荡在阴森死牢中,像被人剥皮碎骨,剖开胸腹,抽出肠子绕在脖子上一样痛苦的哭喊,野兽一般的尖嚎,神思有那么瞬间恍惚。
他突然就想起了,娘亲去世的那一日。
他也是这这般尖声哭喊,哀愤悲鸣,好像受刑一般,然后用尽一切恶毒的字眼咒骂。
因为真的太痛苦了。如果不骂、不喊,他怕自己下一息会爆体而亡,会千刀万刀砍死自己。那种充盈在他身体里的情绪,那种后悔、愤怒、绝望、崩塌……让他痛苦得一会像置身于火海,一会又像被冻在冰层,一会又被野兽撕碎,一会又像沉溺于没有一个人的深渊……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刳心之痛。
他问他父亲喊,杀了我,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这人间,那么坏,除了不幸还是不幸,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他活不下去。
他想死。
可他那时真的太小了,杀人不会,自戕也做不好,甚至连诅咒的词,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
不像沈莳清,从他们离开死牢,到听不到他的咒骂,他骂人的字眼,就没有重复过。
——沈莳清后悔吗?
花错不知道,但他是后悔的,从娘亲过世后,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现在,他想,李若书估计也是后悔的。
——他应该后悔!
“你真打算回去?”
“不回去行吗?我还不想死。”
“那就回呗,反正也要有人把那批货押回去。不过,你既然都要回去了,不去装货的地方盯着,大半夜跑这儿……这什么地方?”
“玉蘅的藏春坞,听说这里明花奇葩,遍植百草……我想找一味药草。”
“药草?”
“金钱紫背草。”
“做什么用?”
“蛊虫进入宿主身体之后,为了快速生长,会极其霸道地吸食宿主的精魄血髓。这草的药性极收敛,用它配以党参、熟地,熬成膏,能稳住蛊虫成长速度,提高宿主……”
“李若书!你疯了?”说话的人尽量克制着,没有怒吼,但声音依然不由自主拔高许多,“你还要倒腾你那破烂东西?要不是当初你不知死活,招惹了那姓花的,你堂堂眠花宫掌刑罚的李香主,会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你还……”
“你再大声一点,就能把藏春坞的侍卫都喊过来了。”
“……你到底为什么,对那破烂东西那么执着?”
“想知道?”
“我才不想!十三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病入膏肓的变态狂人,没救了。”
酩酊派的藏春坞,有一个傍水依山,莳花垒石的花药圃。
里面根据不同药性,因地制宜,分成十几个小圃,种满了玉蘅从四海五岳寻来的各式花草。既有无害的夭桃古柳,也有致命的乌头钩吻透骨草,一年四季葱郁迎人,奇香不断,是青冥里出了名的幽冈雅坞。
只不过,这里出名归出名,但陆续有帮众因为踏进此地而无故中毒,甚至中毒身亡之后,普通帮众若是无事,是不会来这里的。
其实,就算有事,他们也不敢来。
所以即便段枕眠突然尖着嗓子,李若书也只是随意提醒了一下。而后,便自顾自在花药圃仔细搜寻着。如是过了一炷香时间,他才叹了口气。
段枕眠不懂药理,就撑着下巴,趴在药圃中央那座六角凉亭的美人靠上等着。正独坐无聊,昏昏欲睡,听到这叹气声,耷拉着眼皮问了一句:“没有?”
李若书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
段枕眠费力撑开一只眼睛看着他:“那就别找了,上天都让你放弃呢,赶紧回吧。”
李若书沉吟良久,突然慢悠悠问道:“春则,你这辈子,有后悔过什么事吗?”
段枕眠打个哈欠,咕哝道:“那可太多了。”
“我就后悔一件事。”
“什么啊?”
“当年,偷看了浪子剑客李王府留下的那本《余墨隐事》。”
李若书嘴上说着后悔,但一边眉毛斜斜挑起,嘴角含笑,看着不像悔恨,更像执迷不悟,“若不是偷看了那本随笔,我也不会被好奇心驱使,去研制人蛊。不研制人蛊,我爹娘、兄长们就不会为了救我而死,碧海派就不会被中原各大门派围剿,我也不会因此被逐出碧海派,还被海南李家除族。”
段枕眠的睡意终于没了,‘诶’着伸了伸懒腰,然后拍了拍双颊,手一撑,翻下了美人靠,目中流露出一点迷惑:“既然如此,你不是更不应该碰那玩意了吗?”
“不,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一定要研制成人蛊!”李若书回答得十分坚定,“如若不然,我爹娘兄长不都白死了?我不是被白白逐出师门和宗族了?”
段枕眠摇着头道:“……你这人,简直就是……”
“死性不改!”
有人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声音来自六角凉亭顶上。
是花错,他一清彻底的语音像银枪穿过虚空,割裂了夜色,带着山岳动,鬼神惊的惊人杀意,响在了花药圃二人耳边。
“你这样的败类就不该活着!上次在皋涂镇就应该杀了你!”
段李二人脸色大变。
李若书只来得及疾呼一句:“快走,通知侯爷!我最多只能撑一柱香!!”迎面就有一杆红缨枪,发出裂帛尖啸,如流星赶月般破空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