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又一个脩风满林,艳阳高照的晴好天气。
花错原本以为温却邪会轻装简从,没想到刚到青田码头,就见除了挂有自在盟‘玄鸟观日’徽号的一艘大船外,另有两大一小三艘船。大的两艘均是号带风飘,帆樯高立,钉线密集,板片厚实,既能载人,又能载物,阔大宽宏的大船。只不过一艘挂有眠花宫‘赤睛白泽’徽号,另一艘则却挂着安君侯府的‘赤睛白泽’徽号。
至于小的那艘,船身稍小不说,还不见樯桅。
若只看外形,倒像一艘花船,只不过画栏雕柱,显得更精致更华丽。特别是那些挂在船身各处的碧纱灯、花篮灯等,若是晚上一同点起,届时灯光映水,水色涵灯,五彩光影摇曳,仿如万点寒星跌落了绮罗如画的红尘深处,怕不是又一个酩酊派‘曲浮桥’那样的水上温柔乡。
而候在码头那乌泱泱又声息全无的一大群人,领头几个花错也认识。除了之前在皱青山庄见过的段多眠,潘桃,连眠花宫的丁十三都来了。至于好些没见过的,光看衣着就能辨别出哪些是安君侯府的,哪些又是眠花宫的。
花错冷眼看去,让他颇感有趣的是,这两边的人,即便各个恭谨肃穆,仪容鲜明。但两边楚汉界限,泾渭分明。
——所以江湖流传居然是真的?
——如果温南荇不死,这安君侯府和他温却邪就真的没有一星半点关系。
——这么说来,当初温南荇的死,他是不是……
花错站在码头边上,闻着有点腥味的空气,迎着扑面而来的腥风,一时觉得身侧拂袖动裾的温却邪有点陌生。
——他有点想吐。
而此时,温却邪正站在他身侧,懒慵慵跟他解释道:“本侯既然前去,代表的是眠花宫和安君侯府的脸面,人若带少了,岂不显得不给自在盟面子?”
花错不出声。
——那股恶心感好像更浓了。
偏偏温却邪久不见他出声,忍不住侧脸看过来,一看他表情,愣了一下,马上哭笑不得道:“你……你这样子,别告诉本侯,你晕船?”
花错心头一股邪火:“在下一直生活在漠北,晕船很奇怪吗?”
“可你都还没登船啊!”温却邪觉得此事实在匪夷所思,又伸手一指正跟傅纵横说话的花佳人,“还有,那为何得宝儿不晕?”
“我怎么知道!”花错越闻那腥风,心头那恶心感越重,脾气也越发暴躁,紧捏着手指道,“你堂堂一个安君侯,还管在下晕不晕船……”正说着话,一个恶心上来,他赶紧闭住了嘴。
“本侯知道了。”温却邪盯着他脸看了好一会,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小爷你不是晕船,你这是晕风啊。”他看着花错强忍恶心,又一脸大惑不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道,“果然上天是很公平的。看你平日里受尽了这个狗鼻子的好处,如今也该为它吃点苦头了。”
对他这个说法,花错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确实闻着这个味道就直犯恶心。
所以他索性冲不远处的两队人马抬抬下巴:“想必温侯应当有些事要交代,我和得宝儿先去找酒怪。”
说着正要转身,鼻下突然凭空伸过两根手指。
温却邪两指骈伸,指间好似夹了一样东西,徐徐从他鼻下滑过。
一阵异香,与之前闻过的所有香味都大不相同,好似隆冬极寒时,那清冷山巅的一溪残雪,一攒入鼻,瞬间便让他头目豁然,整个人心旷神怡,甚至陶然欲飞起来。
温却邪手指轻轻一捺他的鼻尖,走进一步问道:“怎么样,好点没?”
花错眨了下眼:“这是……”
“好闻吗?”温却邪脸上作得意光景,“本侯特意让人调的香,就是怕你晕船。”说着,他摊开手,手心正中躺着一粒米白、圆润如珍珠一般的香丸,状不在意道,“还不拿去。”
说是拿去,手却不动,伸在那里,等花错自己去取。
——这么明显的企图。
花错见他这样,心头那股邪火,还有因腥风而起的那种恶心感,不自知时,已悄然消散于码头的这一方天地间。
他垂目看着那平摊的手,不秀气,也不文气,但指甲干净,手指有力。
自有一种荆州江汉,点检尊前,倒冠一笑的风骨。
让人很想去碰一碰,甚至握一握。
这般想着,他也真的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