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文涛缓缓道:“你说你姓叶?”
“不错,姑苏叶氏的叶。”沈踏香手中铁尺一转,淡淡道,“神枪沈殇,或许我该唤他一声伯父。”
“所以这个小人,是你找来的?”
“他虽然是小人,但他确实算是沈伯父的弟子。”沈踏香不疾不徐道,“只不过,这人心思诡谲,心术不正,沈伯父教了他三日,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颜文涛冷哼一声,目中绽出一丝狠色:“颜战在你手里?”
沈踏香不答,反而意味不明问道:“那沈殇是你杀的吗?”
“不是!”
“哦,是吗?”沈踏香垂了下眼皮,又倏忽抬起,而后唇角一展,快速露出一个极挑衅又张狂的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但颜文涛就是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沈略!”颜文涛怒喝一声,“你如此卑鄙无耻,小人行径,不怕祖上蒙羞吗?你们姑苏叶氏……”
“姑苏叶氏,可是被满门抄斩的大罪之家,还有什么值得蒙羞的?”沈踏香轻描淡写截道,“若论卑鄙无耻,小人行径,不还有颜盟主珠玉在前吗?”
“你!”颜文涛恨急,许是因为急怒攻心,他甚至有点摇摇欲坠。
可就在他苦思破局之法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很年轻,很温文,很飘忽:“颜文涛,你不想你的几个孩子死吧?颜战废了,但还没死。颜戟重伤,也还没死。颜夷简被关在邃古阁,一样未死。但如果你不配合,你猜他们谁会先死?”
颜文涛脸色惨变,目光往沈踏香身上一扫,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沈踏香斜斜看了他一眼,面色无辜:“在下什么都没说,在等着颜盟主你说呢。”
颜文涛怆然情急之下,正想不管不顾动手。
那声音如蛆附身,又在他右耳响起:“沈殇之死真的跟你没关系吗?”
颜文涛一个拧身,向着自己右侧凌空发出一指。
指射空,什么都没有。
这次,声音在他左耳侧响起:“思无邪庄的火真的跟你没关系吗?”
颜文涛又是一指。
再次射空。
“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那年轻温文的声音一下子好像从四面八方灌入他耳中,“忘了告诉颜盟主,卿三娘没死,你和卿三娘的儿子也没死,可是你猜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我让他亲手杀死颜战和颜戟,甚至动手杀你,你猜他会不会动手?”
这声音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温文,十分温润如玉。
但此际在颜文涛听来,它就像是一个无处不在,让人心神俱毁的梦魇,它每发出一个音节,他的震畏恐怖就更深一份。
可对方提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他以为早已葬身火海的孩子。
而且,他还提到了卿三娘。
颜文涛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他静静站在那里,继续等对方传音入密。
若刚才他还因为爱子断手,自己被人诘难而情绪激荡,那么此刻,敛去所有愤怒、悲痛、恐怖、战悚后,他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他合上眼,默然沉思一阵。
不知对方是何人,颜文涛低声道:“你想栽赃陷害老夫?”
他这一句近乎呢喃,但对方居然听清了。
“栽赃陷害?”那温文的声音又在他身周响起,带着忍不住的嗤笑,“既然颜盟主那么不配合,在下只好继续大礼送上了。不如你来猜一下,这次会是颜战,还是颜戟的?”
他这边话音一落,颜文涛突然长身暴起,并叱喝一声:“起!”
声音竟似破空钟声,滚滚荡荡铺开,瞬间传遍整个青云台。
一时间,青云台古松上,榴花林,家庙屋脊檐角,一下子窜出至少五六十人,一身黑紫劲装,手持雕有‘玄鸟观日’徽号的弓弩,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青云台上霎时群雄激愤,骂声不断。
“颜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颜文涛置若罔闻,一旁的莫逢时则大跨一步,双手一沉,朗声道:“各位英雄,对不住了!但刀剑无眼,大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等自在盟抓出那藏头露尾的鼠辈,自然会给各路英雄一个交代!”
有宾客性子急躁刚烈,当下拍桌而起:“笑话,我们是来喝喜酒的,你们这样喊打喊杀……”
这人话还没说完,一支铁镞灰羽长箭,‘咄’一声,钉在他面前桌板上。
莫逢时更是森然道:“既是来喝喜酒,自当客随主便。”
言下之意,让你坐着就坐着,让你闭嘴就闭嘴。
那宾客的同伴忙将他按在座位上:“找死啊你!人家喊打喊杀又不是针对你,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逞这个能干嘛?这种事都敢掺一脚,嫌命长啊?”
他这话,说得毫不遮掩。众人一听,亦觉这话在理。
自在盟怎么说也算江湖白道第一大势力,往日行事更是侠字当头,今日是他们少盟主大婚,难不成他们还会在这等大喜日子大开杀戒?
就算真的要杀,在场这么多高手,他们杀得完吗?
没看到那边安君侯府的温侯爷,六合堂的梅总堂,刑部钱神捕……一个两个都若无其事,面不改色,该笑笑,该说说,该喝喝吗?
就算到时候真的起了冲突,不还有这些大人物顶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