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虞一愣,越离扯了扯嘴角,却扯不出一个像样的笑容:“后来她就有了我,我娘试过很多法子,吃香灰,喝药,撞墙,用腰带勒肚子,但都没用,我还是跟狗皮膏药一样赖在她肚子里。”
“她生下我以后就没了,血崩。”越离的声音越来越低:“琼苏姑姑说她生我的时候都没怎么喊疼,也没怎么哭,就是睁着眼睛看着天,直到断气。”
“所以我想她大概是恨我的吧,毕竟是我毁了她的清白和性命。”
“那个……欺负了她的人是谁?”谢长虞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寒意。
越离摇摇头:“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孩子多得很,少我一个不少。所以我从小就在宫里长大,没见过他几面,他也不记得有我这么个儿子。”
他没提宁朝皇帝,并非不信任谢长虞,而是这层身份太过敏感,一旦揭开带来的麻烦可能远超他们的想象。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一阵更强的风吹来,将纸钱的余烬卷起,旋转着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后来呢?”谢长虞又问。
越离道:“后来琼苏姑姑就把我捡回去了。”
“那时候她白天要去外面做工,辛者库的活儿又重又累,她自己都吃不饱,也没精力和本事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就把我锁在屋里,想着是死是活都是我的命。”
但越离就好像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一样,整天不哭也不闹,琼苏说有时候她晚上回来累得半死,以为越离肯定已经死了,结果推开那扇破门就看到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瞪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琼苏姑姑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看到我这样,她也狠不下心不管。就每顿省下些糊糊,兑点水一点一点喂给我。天冷了她就用破布把我裹起来,揣在怀里干活,我就那么赖皮赖脸地活下来了。”
“琼苏姑姑说我小时候特别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孩子。”越离的目光投向远方。
正常的孩子饿了会哭,冷了会说,病了会哼唧,可越离就只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有几回越离病得厉害,眼看着就要没气了,可过了一夜却还能睁开眼睛。所以琼苏总说他命硬,像野草,怎么踩,怎么碾都死不了。
谢长虞心里顿时又酸又涩,他见过太多生死,也亲手制造过太多死亡,自以为早已心如铁石。可听着越离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叙述自己地狱般的童年,还是感到了阵阵酸楚。
“慢慢地,我能走路了,会说话了。琼苏姑姑教我认几个字,教了我一些宫里的规矩。辛者库的日子还是那样,吃不饱穿不暖,干的永远是最脏最累的活儿。稍微大一点,我也得跟着干活。”
“再后来就到了该知道自己是谁的年纪了。”越离低声道:“琼苏姑姑就告诉了我我为什么会在辛者库,我娘又是怎么死的。”
“这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琼苏姑姑有时候看我的眼神那么复杂,但我没得选。”越离最后说道:“我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了,还能奢求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