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临近冬至。
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三三两两,大都缩着脖子,恨不能将整个人都裹进袍子里。
北风朔朔,碎雪满地。城门外,凄清寒冷。一辆灰扑扑的青蓬马车伫立在城墙根下,已等了许久。
少顷,两匹骏马沿着城墙自东面疾驰而来。
为首的马上载着一大一小,是顾青翰与江沉玉。
江沉玉手里抱着个大包袱,率先下了马,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马车。
马车里也坐了一大一小,大的是琵琶手杜元妙,小的则是他的小妹牙牙。
牙牙见了他,当即欢呼着扑上来:“三哥!真的是你!”
杜元妙哄了大半天小姑娘,此刻总算松了口气,柔柔笑道:“我没有骗你吧。”
牙牙在家里就哭了一场,送上马车又同江尺素哭了一道,等在马车上见了杜元妙,已经哭得没力气了。她红着眼睛,不说话,吓得杜元妙拿出了所有哄小孩的本事。
小姑娘闷闷不乐了许久,现瞧见江沉玉,才终于信了杜元妙的话。
“原来杜姐姐说的是真的!”
江沉玉摸摸她的脑袋,感激地朝杜元妙点点头,道:“牙牙别怕,杜姐姐很好的。”说着,他把手里的大包袱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拿出来。
一盒礼泉坊新出炉的糕饼、两顶织锦的风帽、一件厚实的灰鼠裘衣、一件杂色的野凫大氅,外加一只方方正正的漆木扁匣。
匣子与野凫氅是给杜元妙的。眼前的小孩恳切地看着她,杜元妙无法,只得笑着接过,手里顿时沉甸甸的。
匣子里必是银钱。
杜元妙推拒道:“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寻常百姓会抛弃残疾的婴孩,不想官宦人家也会打发康健的女儿。她答应照顾江家的小娘子,并非为了钱财,只是不忍。
顾青翰掂包袱的时候就说了,杜娘子未必会收。
江沉玉想了一路,即答道:“这是我家祖母捐给庵堂的香火钱。祖母笃信佛法,杜姐姐可千万不要拒绝。”
牙牙也跟着点头:“是呀是呀,祖母每年都捐香火钱呢!”
两双眼睛盯着她,仿佛她不收,就要接着掉眼泪。
杜元妙无法,心道:小娘子还小,且先替她收着。
江沉玉见她收了,安心地嘱托起了小妹。
无非是些他自己从旁人处听来的话,有样学样。牙牙听得认真,临了要走,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江沉玉遂道:“牙牙好好在东都呆着,以后三哥去看你。”
小姑娘重重地点头。
马车驶出不远,她还在喃喃自语,“三哥可一定要来啊。”
江沉玉挥挥手,同在寒风中也抑制不住咧嘴大笑的顾青翰告别,上马回了宫。
长阁殿内,宫人们用帷幔障子隔出一间暖室来。
檀木牙床上铺了厚厚的毛毯,四面架起错金嵌玉的漆红围屏,铜炉里是上好的银丝炭。
江沉玉一踏入殿内,就有个毛茸茸的身影跑了出来。
萧祈云披了件雪白的狐皮裘衣,耳帽也装饰了一圈绒毛。唯有鞋子是轻便的云头锦履,不大防风。
他笑着问:“都办好了?”
六殿下跑得奇快,身后赶来的内侍手上还拿着絮棉的手衣和小铜炉。
“嗯,”江沉玉点点头,见他衣着像要出去,遂问道,“殿下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才从东宫回来,”萧祈云看起来有些兴奋,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道,“刚听说了件有意思的事!”
江沉玉瞥见朝他频频眨眼的内侍,遂道:“殿下,咱们进去说。外头风大,怪冷的。”
“你还会冷?”萧祈云一脸不信。
他二人夜里同榻而眠,江沉玉简直就是个火炉,害他下雪天还出汗。郑姑姑误以为他夜里盗汗,把太医找来,好一番折腾。最终减了一床盖在外头的薄褥。
“这风吹多了头疼呢,”江沉玉携着他往内室走,“您听说了什么?快告诉我。”
萧祈云进了殿内就觉得热。他解了狐裘,把风帽一丢,跳上檀木牙床,闲闲道:“你记不记得,那个武夫在学馆说过的话?”
“他们说了什么?”江沉玉努力回想,只记得两个血糊的人影。
“啧,”萧祈云放下脚,坐直了拍他的脑袋,“那个大个子不是抓着志渊,问他五哥在哪儿?”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萧祈云也试着回想了一下:“哎呀,你好像是不在!”
“那我同你说吧,”六殿下咳嗽了两声,学着汉子的粗嗓音,“小胖子,我问你,郭大司马那个好外甥住哪儿?”
“他问五殿下做什么?他们有仇?”
萧祈云睁大了眼睛,奇道:“你怎么知道?”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寻仇的。”
“那两个人真是来寻仇的。他们本是岳阳的农户,被郭家强占了地,后来落草为寇,做了匪贼。好像是那个卢方招募了他二人,对外只说是做王府的马夫。”萧祈云垂脚而坐,穿着软鞋的脚晃来晃去,“卢方要招兵买马,而那两个武夫生得肥壮,于是一拍即合。那柄鳄鱼皮裹的匕首,也许就是他们送给卢方的。”
“有道理。”江沉玉听他说到郭家占人土地,不禁生出几分同情。可转念一想,自己在两人刀下险些丧命,再加上至今杳无音信的郭通,一时感慨万千,长长地叹了口气。
六殿下见他突然叹气,凑过来,不解道:“你怎么啦?怎么像个糟老头子似地叹气?”
江沉玉想到土地,凌空比划了个大圈,道:“我在西北的时候,一直很羡慕佛光寺的僧侣,他们有这么多地,每天都有东西吃。”
萧祈云沉默了一瞬,拍拍他的肩膀。
“好啦!你现在不用担心没饭吃了。太子哥哥那儿的新厨子,有道拿手菜,叫乳浆鸭脂。你吃不吃?”
“那是什么?”江沉玉倏地抬头,“殿下吃了吗?”
“当然了,”萧祈云戳了戳大馋虫的脸颊,“我就是觉得不错,才带回来的。厨子说是用蜜和蒟酱做的。让他们热一热罢。”
整个冬天,江沉玉一直住在长阁殿里。
皇后和太子都十分亲切。虽然江沉玉明白,这是六殿下的缘故。
混迹在他们中间,江沉玉偶尔会产生一点僭越的错觉。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卢氏。可渐渐的,那个时常徘徊在他脑海里的身影,对从未见过生母的幻象,从卢氏变成了皇后的模样。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以练字为借口,平心静气一番。
六殿下似乎很看重他练字的进度,一听他要练字,也拿起书来,装模作样地看。
江沉玉给牙牙写了一封信,回信是杜元妙代笔的,还绘了小妹歪七扭八的涂鸦。他写给岐州郭通的书信,就如同石沉大海,始终杳无回音。
直到次年,即正平八年,春分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