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暖,连晴数日,他们又要开始上学了。
皇后觉得可以换座宫室让孩子们读书。惠妃难得同她想到一处。可圣上不以为意,说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因而,读书照旧是在承文馆,也还是南书堂授课。唯有书堂内的陈设摆设都换了新的。
七殿下萧成金早早地到了。
宫变当夜,他安睡一宿,什么都没发生。崔德妃经此一役,看他看得严了许多,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萧成金心里极不痛快。他有心去找两位兄长。
可惜,五哥那夜受了惊吓,成日的闭门不出。好容易见着了,惠妃又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提及宫变的事。
七殿下悻悻而归,在飞霜殿对着崔容唉声叹气。
至于他的好六哥,人是见着了。可见了也没什么用,他一问,萧祈云就把岔开,顾左右而言他。
萧成金想来想去,想到了江沉玉。他试图把江沉玉招来问话,然则六哥和他形影不离,当场就回绝了。
七殿下抓耳挠腮许久,才从崔容处,知道了些打听来的边边角角。
这可真有意思,他想,早知如此,就不该睡过去了。
六殿下与江沉玉一踏入学堂,就被三双孜孜求学的目光盯上了。几人各自见了礼。
崔容一马当先,情热似火:“士衡,我可算见着你了!”
江沉玉隐约猜到崔容要问宫变的事。
倘若没有卢氏那件事,告诉他也无妨。可现在,若是崔容顺着他的说辞,牵扯出了在东都的小妹,那就是他的罪过了。
六殿下也是一样的意思。再者,他尤其不喜欢七弟这爱打听的臭毛病。
于是,无论崔容是旁敲侧击,还是单刀直入。江沉玉都只是笑,可谓惜字如金,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六殿下!士衡!”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书堂外的柏树下,站着名宝冠锦袍的清瘦少年,相貌俊秀,两只眼睛像大葡萄,又圆又黑。他三步并两步地跑上石阶,对着萧江二人傻笑。
“怎么了?殿下、士衡,你们怎么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我是志渊呀!”
这句话如油入沸水,一下子炸开了锅。
萧祈云瞅着眼前小了三圈的傅临风,万分惊讶:“你、你是志渊?!”
“志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江沉玉围着他转了个圈,又惊又喜,“眼睛也变大了!”
傅临风见江沉玉夸他相貌,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他:“我现在好看吗?”
“好看!”
得了江沉玉的肯定回答,傅临风愈发得意,晃了晃小脑袋:“母亲也这么说。”
萧成金根本插不进话,听江沉玉这样说,撇撇嘴,同韦少恒咬耳朵:“江士衡一向不得罪人,他说的话怎么做数。”
崔容凑近了,奇道:“志渊你是怎么瘦成这样的?我记得你不是在家养伤么?”
“唉,”傅临风皱皱鼻子,“整日喝那些苦药,喝的我不想吃饭,只想睡觉。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孔先生端肃的嗓音骤然响起,几个孩子顿作鸟兽散了,各自坐回了书堂里,开始授课。
直到先生起了兴致,讲得眉飞色舞,五殿下萧璘才和他的伴读姗姗来迟。
周遭莫名一静,连习习微风都突然地凝固了。
江沉玉回过头,就见萧璘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凸起,神色阴鸷。
五殿下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少年。裹得十分严实的那个是言子笙。许久不见,他愈发战战兢兢的,从进门到落座都低着头。
另一名少年,身穿紫色锦袍,身量修长,姿容冶艳。少年见江沉玉看自己,唇角勾起一个轻浮的笑容。
他不是郭通。
江沉玉朝他们身后看,空荡荡的,再没别人。他胡乱地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郭通的身影。
郭通没有来。
是了,他伤了眼睛,容貌有损,不能再做皇子殿下的伴读了。
江沉玉有点恍惚。
他心里清楚,郭通不太可能再出现了。可他还是在等,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一直到春暖花开,长安城里开满了牡丹。
那张熟悉的面孔仍没有出现。
郭通仿佛被永远留在了那场遮天蔽日的大雾中。
五殿下的新伴读也是郭家人,叫做郭斐,表字延秀,是郭通的族兄。他今年十五岁,比郭通还要大上两岁。
江沉玉试图托他带信给郭通,被郭斐干脆地拒绝了。
“延光已经没了一只眼,怎么看信啊?”
“我字写的很大,一张纸就写了六个字,”江沉玉有些着急,“而且,还可以让人读给他听啊!”
郭斐一时想不出推拒的理由,好歹答应了。
可没过两天,言子笙偷偷来找他,告诉他:“士衡,郭斐把你的信都扔了!我亲眼看见的。这个人可坏了!你少跟他来往,知道吗?”
信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时光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
江沉玉常住宫中,很少回家。萧祈云也乐得不提醒他。
皇后有次甚至开玩笑,说他都快成自己半个儿子了,干脆收做义子。
萧祈云忙跳出来阻拦:“士衡若是成了义子,那我岂不是要叫他哥?我才不要!”
于是殿内众人皆笑。
转眼间,春天过了,又是一年盛夏。
江沉玉陪着六殿下去东都的玄都观避暑,去宝通尼寺看了牙牙。
小姑娘长大了些,全无闺秀模样,穿着木屐满院子乱跑。江沉玉去的时候,牙牙藏在树枝里,一见他来,就晃动树枝,把枝叶间的红色小浆果全给摇了下来。
过了夏便是秋,过了冬又是一年好春光。
柳叶抽条,桃树含苞,微疏细雨,檐滴点点痕。
正是这一年的三月初三,风和日丽的一天。皇太子与文士泛舟宴饮,不慎坠湖,为铁钩所伤,数日后暴亡,年十九。
帝后大恸,朝野惋愕。时年四月,敛以衮冕,诏谥为孝明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