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到底烧了他什么?”
萧祈云一直憋到晚上,眼见着江沉玉把帐子放下,坐了进来,才开口问他。
“......春、春宫图。”江沉玉嗫嚅着吐出几个字,然而声音太小,根本没不听清。
“村?村什么?”
萧祈云双手抱臂,坐在厚实的褥子里,身躯略微倾斜。鸦色的长发丝丝缕缕,垂落在他素白的亵衣袖子上。
“你大声点,到底是什么?”
随着他说话时的动作,江沉玉的手背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内室仅留了一盏灯,昏黄的烛光被层叠幔帐阻隔,仅从丝织品的缝隙间,透出一点模糊的光线。
萧祈云看不清楚,看什么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他往前挪了挪,仰着脸,十分好奇地追问。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我又不会罚你。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在这幽深的夜里,江沉玉的目力好得惊人。
近在咫尺的少年素衣散发,无半点装饰,却反而凸显出五官的秾丽,犹如一株在净瓶中盛放的承露红。
“殿下您就别问了。”江沉玉别过脸去,深吸口气,解释道,“总之,是、是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殿下还是不知道的好。”
“歪门邪道?”萧祈云略一思索,惊诧道,“难道那小子弄到题目了?!不会吧,舅舅说今年是圣上亲自出题,往年也要正月里才知道个大概呢。”
“不是,跟科考没关系。太晚了,殿下睡吧。我、我也要睡了。”说完,江沉玉就闭眼躺下了。
“誒,你还没说到底烧了什么呢?”萧祈云伸手晃了晃他。对方不仅纹丝不动,还呼吸平稳,居然沾枕就睡着了。
他们越是不说,六殿下就越好奇。既然那东西是王世景带进宫来的,那就还是要从他身上入手。
午膳后,小憩时分,萧祈云召来郑愔,让她派人去搜王世景的住处。
郑愔本就不喜王世景,不出三日,她手下的洒扫宫女就在王世景房里找到了罪魁祸首。
“姑姑!姑姑!我——”
宫人拿着那册子,面红耳赤地小跑进了偏殿,却不想正撞上六殿下。
“你手里是什么?”萧祈云问。
宫人惊慌失措地跪了下来:“没、没什么,是、是郑姑姑要奴婢找的。”
“找什么?”六殿下倏地反应过来,问道,“是敬远房里找到的?”
“呃,是的,殿下。”宫人的嗓音霎时尖了许多,像根绷紧的弦。
“那是我要的,你给我吧。”
皇子殿下的命令,她不得不从。
于是,四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就这样到了萧祈云的手里。
王世景那天挨了一下,始终愤愤不平,被宫人传唤来的时候,还不大高兴。他在门口停顿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才抬脚进去了。
谁曾想,六殿下的案桌前,正摆着他重金购入的春宫集子。
王世景吓得一个趔趄,直接伏在地上。
“这个,就是敬远你的大作?”萧祈云点了点朱红的丝绢封面,淡淡问道。
他得了这几本册子,还没抽空瞧,就被皇后召去了。
舅舅王恪也在,说了些朝堂上的紧要事,末了,才佯装无意地问了问不争气的小儿子。
萧祈云只说一切都好。
王恪听了,十分欣慰地笑了笑,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回了长阁殿,六殿下就把人传来训话了。看着眼前瑟缩的表哥,萧祈云的耳畔不禁回荡起舅舅那一声长叹。
到底是姻亲,六殿下特意给王世景留了面子,支走江沉玉和傅临风,单独找他。
“怎么不说话了?”
萧祈云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开来。
他沉默了。手上的书页久久不翻,一直停在最初的位置。
王世景根本不敢抬头。他恨不得自己能遁地飞天,直接消失掉。
铜炉里飞进了些尘屑,发出“滋滋”的声音。雪中春信燃到了最后,仅剩一缕若有似无的蜜蜡香气。
王世景咽了口唾沫,然后听到了“沙沙”的翻页声。
殿下他居然在看么?!!!王世景的内心发出一阵咆哮,全神贯注在两只耳朵上。
“沙沙、沙沙。”声音更明显了。
王世景小心翼翼地抬头,正想着难道表弟是同道中人,就被迎面摔了个正着。
“哎呦!”
他定睛一瞧,就见一本红绢麻纸的册子摊开,正是专画娈童的一节,叫做秋千秘戏。画手是个屡考不中的穷书生,靠着这个同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打得热火。
“哗啦、哗啦。”翻书声变快、变急躁了。
王世景把册子扒到袍子下藏着,却被六殿下踩住了袖子。
萧祈云胡乱翻完两本,已是满面飞霞,耳朵根都红透了。他更多是气的,舅舅对这个小子关怀备至,结果对方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下流无耻的东西!”萧祈云抬脚就是一踹,高声怒道,“滚出去!你给我滚!”骂完,把春宫图往他身上狠狠地摔过去。
六殿下个子小,力气也不大,又是踹在胳膊上,当然不怎么疼。
王世景也不敢喊疼,一边捡他的宝贝,一边往外退:“滚,滚,这就滚。殿下息怒,您息怒。”
“你还敢捡?!”萧祈云气急了,拿起茶杯就砸。
琉璃盏一摔就碎,散在深蓝的绒毯上,星星点点的,缀成半截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