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敢,不是、不捡了,不捡了。”王世景捞了两本最贵的,屁股着火似地逃走了。
“无耻!龌龊!下流胚子!”六殿下狠狠拍了几下凭几,把自己的手掌都拍红了,喃喃道,“倒命长。”
太子亡故那年,即正平九年,王世景十五岁。如今,四年过去了,他十九岁,正好是太子死去的年纪。
那些册子连带着王世景本人都被送回了王家。王恪看了怒火万丈,亲自棍棒伺候,把王世景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后又请了太医来医治。如此折腾了大半个月。
王世景被送出了宫。
原因不明。
傅临风当然有些好奇,但是眼前有更让他好奇的事情。
萧祈云变了。江沉玉也变了。
准确的说,傅临风发现他们两个现在几乎不看对方了。
就比如现在,他二人仍在一问一答,却谁也不看谁。
“如何利用籴粜方略,以均贵贱?”江沉玉捧着本书,纹丝不动地问。他坐在离书案有些距离的矮脚木榻上,说话声音倒是很清楚。
六殿下支着脑袋,眼睛盯着手边一只素净的白玉杯,仿佛要盯出花来。
“戎狄之患久矣,备御之略多矣。故王恢陈征讨之谋,贾生立表饵之术,娄敬兴和亲之计,晁错建农战之策。”
“嗯?”傅临风悄悄抬头,心想:这不对啊,江沉问的是如何平百货之价,殿下怎么答起了兵略。
他看看江沉玉,发现这人浑然不觉,跟个木头似地端坐着。等到六殿下背完,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咳咳。”傅临风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江沉玉这才如梦初醒地点点头,接着问。
他二人问得颠来倒去。其实,内容倒是没什么问题,都是照着从前进士的答卷背的,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傅临风一开始没敢提醒,现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也就不说话了。他想:殿下倒背如流,虽然对不上题目,但应该问题不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六殿下想不起来考校傅临风,就这么闷闷地背了一整天的书。
等到入了夜,萧祈云躺在床上。
那个悬了一天的疑惑再也憋不住了。
“士衡,你到底——”
“殿下——”
他们两个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嘴。
萧祈云一低头,就看见江沉玉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被面。
他皙白的手腕上有一枚青色小痣,是今年新长出来的。萧祈云记得,他的锁骨处也有一颗青痣。不过,有一年他们去骊山行宫泡温泉,那颗痣的颜色就变深了。
“殿下想说什么?”
“......你先说。”萧祈云的心里乱糟糟的。他忽地想起江沉玉教他凫水。六殿下技艺不高,人却胆大,故意在水下憋气,把江沉玉吓得魂飞魄散。
真奇怪,他怎么会想起这么多以前的事情?
“啊?呃,那个,那个——”江沉玉磕巴了半天,不知道怎么问王世景的事。六殿下是从谁那里听说了吗?还是王世景又说了什么下流话?
萧祈云看他结结巴巴的,索性拱了他一下。
“还是我先说吧。”
“是。”
六殿下的小脑袋歪过来,拷问道:“王世景那小子的春宫图,你看了多少?”
“啊?”江沉玉瞪大了眼睛,惊道,“不是已经烧了?”
“你就看过那一本?”
“他还有几本?”
萧祈云撇撇嘴,说:“那你看的是哪本?”
“不知道,”江沉玉摇头,“那东西是从他身上掉出来的,我看上面写了天地什么赋,就以为是他作的赋,谁知捡起来一看,却、却是那种东西。”
王世景旁的话太污秽了,江沉玉不打算告诉六殿下。
“所以你看完了?”
“没有!我就看了第一页就烧了!”江沉玉急道,“他要来抢,我才按住他的。”
“喔,”萧祈云见他急得脸都红了,凑近了些,“原来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直说呢?”
“我、我说不出口。”
江沉玉双颊烧红,耳朵也泛起胭脂色。
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桓那张该死的图画。凭心而论,画工很不错,笔触细腻,用色鲜明,场景也绘得颇有意境,与题的粉诗一一对应,令人印象深刻。
萧祈云事后也这么想。他生气,更多是为舅舅、为母后。况且,王世景把这种东西带到宫里来,若是被人发现,母亲身为后宫之主,也难辞其咎。
六殿下见他害臊,心底反而坦然许多。他觉得江沉玉这个样子很有趣,直起身朝对方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
江沉玉倏地往后躲,像被坏小孩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殿下。”他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
萧祈云攀着他的肩膀,调笑道:“这有什么的,将来你及冠娶妻,还不是要看。”说完这句话,六殿下的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可惜小妹不喜欢江沉玉,他们王家的女儿里也没几个适龄的。从前,皇后还和太子提过这个意思。萧祈云也很愿意同他做姻亲。后来太子亡故,皇后也就没心思再提了。
这时,江沉玉突然轻轻问道:“殿下您还是打算娶宁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