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云的生日在腊月十二日。每年他过生辰,就是长阁殿最热闹的时候。
因不是什么周岁生日,他又没加封开府,所以大都是在自己的宫殿内设宴,请几个兄弟亲戚,乐上一番。
太后照例会赐下生辰吃的长寿汤饼。这是先帝朝留下来的习惯。
司膳房的汤饼实在乏善可陈,且又是早早做好了,一路提过来的,失了味不说,热过后不成样子。
皇后觉得不能苦了自家孩子的肠肚,便在一年太子的生辰上,支使小女儿向皇帝提议。
宝庆接过母亲的任务,佯装对萧玮的汤饼感兴趣,吃了两口就皱起眉头。她生得玉雪可爱,蹙眉的样子也很讨人喜欢。
圣人哈哈大笑,然后问她:“是不是很难吃?”
宝庆公主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于是,圣人撤掉了这个习惯,改赐金碗。
至于生日吃的汤饼,则由各宫自己做。皇后会亲自给孩子们做汤饼。从前是一年做三碗,如今还是一年做三碗。
因为,萧祈云告诉母亲,江沉玉和他同一天生日。
他们当然不是同一天出生的。江沉玉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继母卢氏当然是不知道的,父亲也不记得,祖父祖母就更不会说。卢氏曾经说让他自己选一天,可祖母觉得哪有这样乱来的。因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暂且搁置了。
家里大哥过生日,不过菜色丰盛些。
江沉玉从来不知道,原来过生日还有这么多名堂。
六殿下的生日向来是热热闹闹、花团锦簇的。司珍房的新衣,司宝阁的新冠,从头到脚一身都是新做的。皇后选的料子,既轻便又暖和。
圣人讲究兄友弟恭,因此生日宴是一定会请五郎他们的,就连泰王萧寿,皇后都会遣人去问一句。至于他们肯不肯来,那就说不准了。
两人刚经历宫变这年,学馆十一月初就停了课。临近年关,按例,伴读们都是要回家的。江沉玉因要陪萧祈云过生日,就多待了些日子。
晚上,六殿下问他:“士衡,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一问,就把他给问倒了。
“不知道。”江沉玉有点沮丧地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萧祈云觉得不可思议,追问道,“你不是回江家有两三年了吗?难道没过过生日吗?”
“唔,没。”江沉玉犹豫片刻,含糊道,“家里人都记不得我到底是哪一天出生的。”
“啊?”萧祈云被这个糊涂法惊呆了,连问了几个“为什么”。
“不知道。”江沉玉有点后悔,自己这样说了,不是摆明了对长辈有怨言么。然而想到卢氏,他不禁怨念更深,于是连说了几个“不知道”。
萧祈云一直盯着他瞧,发现他的眼眶变得湿润,漂亮的眼珠犹如两丸玄玉,浸在银白的泉水中。
“那你以后就和我一起过生日吧!”六殿下拱了下他的肩膀,突发奇想,“反正你家里的长辈也不记得,我就对母亲说,咱们是同一天的生日!”
江沉玉呆愣愣地看着身侧的小皇子。他喝了点甜酒,脸颊微红,整个人像没熟透的石榴籽,晶莹透亮的。
“既然咱们是一起过生日,”六殿下雀跃道,“那我们就不用互相送礼这么麻烦了。太子哥哥会开府库的,他那儿可多宝贝了!”
萧祈云还在嘟嘟囔囔地筹划,要讨哪件有趣的东西,又问江沉玉喜欢什么。
江沉玉没有说话。他想,再多的奇珍异宝都比不上眼前的小皇子,要是能把六殿下兜走就好了。
这个格外大胆的念头,仅仅是在他脑海里,浮光掠影般地闪了一下。
令他无法预料的是,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份冲动竟会渐次加深,不知不觉间,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第二年开春,萧祈云状若无意的把同一天生日的谎话坐实了。
皇后吃惊之余,又觉得很有缘分。江家乐见其成,也就默认了。所有人都很高兴。他们一起同过了五个生日,到今年,正是第六个。
虽然六殿下说不用送,但江家还是会替他备一份礼。江沉玉会把自己想送的塞进礼单里,有他猎的鹿皮、红珊瑚的笔架、彩饰长弓,或是精巧的小弩。
萧祈云觉得有意思,就会把玩一阵子。不过,他拥有的宝物太多了,并不能长久的专情。即便只是一时的兴致,送礼物的人也感到很满足。
腊月初,六殿下的生辰贺礼就一一送进宫来。
萧祈云披了件鹿皮袄,打着哈欠坐在镜子前。郑姑姑正在给他梳头。
冠服都是皇后和宝庆公主挑的,莲瓣玉冠、白狐裘、烟紫的金丝绸袍,珠玉装饰的蹀躞带上系了一枚錾花银囊。
既是同过生日,江沉玉当然也换了新衣。
蟹壳青的银丝长袍,头上的碧镂象牙冠是六殿下一眼相中的,他还选了件鹤氅,配在一起,恰是“苍筤林深羽人观”的缥缈风姿。
当然,六殿下是绝不会当面这么夸的。他可不想让江沉玉太得意。
苍翠的羽人坐在月样杌子上,给他念起了贺礼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