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长安城中春寒料峭,冻杀举子。
破晓时分,江沉玉就被阿雁叫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净了面,裹上官样巾子,穿了件素白的宽袖襕衫。
笔墨纸砚是前几日就备好的,还有水、食物、蜡烛、厚实褥子等物,都一道装在一只大竹箧里。因明经的第二场要口述,还放了丁香、佩兰研成的香丸。
江沉玉匆匆吃了几口朝食,去辞了长辈。长兄江沁送他到考场——即礼部的贡院。
江沁看弟弟一脸紧张,笑道:“三郎莫怕,今年不过还有明年嘛。”
听了大哥这话,江沉玉觉得更紧张了。
朱雀大道上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和车马。他们的马车走走停停,晃得江沉玉有点犯恶心。
他掀开车帘,远远地瞧见贡院外守着的卫兵,干脆下车自己走。
周围人多,江沉玉背着竹箧,刚下马就给人撞了一下。
“哎呦!”那人大叫一声,也不管他,一个劲地往前跑。
“小心。”江沁扶住弟弟,正了正他的罗巾道,“慢点走,别急别急。还没开考呢,急什么。再说,就算过了,也还要守选,没什么好急的。”
本朝的举子及第后并不能立刻做官,要根据科第等级,定下守选时间,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不一而同。到了年限后,才能参加吏部孟冬的铨选,被授予实职。
江沁是正平十二年的进士,如今正备守选,等待来年的冬集。
近来,家里正在给他相看,祖父和父亲意见不一,起了几番争执。江沁念及莳萝娘子,心里觉得没意思,于是自告奋勇来送弟弟考试。
面对大哥突如其来的热忱,江沉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步履如飞,不多时,就到了围起荆棘的贡院。
一阵寒风掠过,江沉玉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郎君,是来考试的?”
突然,耳畔传来一个极近的声音,江沉玉吓得连连后退,不慎踩中了身后一人的脚。
“没长眼呐!”
“对不住!对不住!”江沉玉赶忙道歉,定睛一看,竟是崔容。他睁大了眼睛问:“一行,你不是考进士科吗?”
崔容手上没拿扇子,顺势给了他一肘:“无论考哪科,不都是从大门进的么?”
今年圣上心血来潮的糊名,让原本行卷的风气淡了许多。韦少恒报的进士科,崔容想着何必给自己增加难度,于是就报了明经。
“咦,柏茂没和你一起吗?”江沉玉左看右看,没瞧见熟悉的人。
崔容正要说话,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笑着凑过来:“喔,原来两位小郎君都是来科考的,哎呀!真是少年才俊、少年才俊啊!”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崔容“哼”了一声,反问道:“你也是来考试的?”
“唉,小人可没资格考。”男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仍是笑嘻嘻的。他从袖中抖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神秘兮兮地说:“小人这儿有今年新出的《策林精选》,内含历年的进士答卷,囊括各类,应有尽有。只要十文钱,两位要不要?”
崔容没好气地说:“你们会不会做生意,这临考前的,谁有功夫买书来背?”
男人挠挠头,当然不肯说这是卖剩下的。他从绣着“祖”字的半臂里掏出卷折子,压低声音道:“那郎君看看这个?这可是今年策问的新题。礼部主考官韦缙韦尚书透露的,刚誊出来的,您闻闻?这个要三十钱,看两位少年英才,十五钱怎么样?”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江沉玉和崔容都有些忍俊不禁。
韦缙是韦少恒的父亲,正平三年任礼部尚书,后因故左迁户部侍郎,去年已转去了吏部,和江沉玉的父亲同为吏部侍郎。
虽说科考在礼部的贡院举行,但每年的主考官却未必都是礼部的官员。
毕竟,圣心难测。譬如今年,圣上就钦点了兵部侍郎陆星桥权知贡举,也是本朝最年轻的主考官。
崔容才不点破,江沉玉只是摇头:“一行,咱们进去吧。”
两人一道进了贡院大门,依次接受兵卫的搜查后,就等着小吏叫名字。
天亮了些,但仍灰蒙蒙的,像宣纸发了霉。
崔容运气极好,刚搜完身就被叫了进去。江沉玉等了一小会儿,带着水汽的冷风吹得他肚馋,于是吃起了蒸饼。
考场外围了一大圈荆棘,江沉玉一边吃饼,一边心不在焉地听举子们说话。
“今年可真冷啊!你带了炭没?”
“我哪儿有这个钱。”
“去年襄州的乡贡实在是太难了。”
“京兆、太原一带可更难。”
“你们不知道吧,几年前,我的一个同乡,在扬州屡考不中,后改了岭南的籍贯,乡贡、科考一路都畅通无阻!”
“还能这样?”
江沉玉正听得入神,就听到胥吏大声喊他的名字。
“江沉玉!江沉玉!”
“誒!是!”
他赶紧咽下最后一口饼,抱着竹箧跑了过去。
过了棘围往里就是幕天席地的考场。青帷仅仅隔了部分不同科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