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平时,让他压几分也无妨。
但眼下,江沉玉为了买避水珠,花光了攒了多年的月例不说,还欠那番商五十两银子,再加上每月的利钱。
他不想变卖家里的东西,又急于还钱,故而分毫不肯相让。
“这本集子不单是我一人的,还有一位好友的功劳。”
“愿闻其详。”
“他就住在您附近,”江沉玉注意到祖孝廷睁大了眼睛,“姓言,不知道您听过没?”
祖孝廷怔了一瞬。
如果是言家那个孩子,他当然听过。与他的铺子就隔了一条街。那孩子自小就有神童之名,有时还会来他的铺子买书。
听说这次科考,他考了进士第三。言家老夫人乐开了花。他家隔壁的商户窦大柱想攀亲,把小女儿嫁过去。结果,被言老夫人回绝了。
窦家三娘得知被拒婚,气得离家出走。言家的进士郎得了消息,忙骑马去追。
人是第二天追回来的。孤男寡女呆了一晚上,言老夫人再怎么不喜欢,也只能答应了这门亲事。
这件事情闹这么大,街坊邻居一传十、十传百,谁不知道。
江沉玉就不知道。
他见祖掌柜表情变了,赶紧加把火:“祖掌柜这间书铺,我还是从守真那儿听说的。”
“守真?”
“守真是他的字,”江沉玉挑挑眉,“掌柜的不知道么?”
祖孝廷没说话。
他当然没听过。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商户,取了表字也没地方用。
再者,他是五年前从东都搬过来的。一开始,连言子笙的神童名号也没听过。之所以知道他,更多的是因为言家会定期来采买笔墨纸砚。
言家小孩,邻里亲近些的叫他大郎,远一些的叫他神童。除了书塾的先生,没人会文绉绉地叫表字。
江沉玉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然,再加上清丽的姿容,格外令人信服。
但祖孝廷是个商人。
少年的衣着和马匹只让他深感此人可堪一宰,遂直言道:“既如此,郎君何不请他过来?”
从他们谈话到现在,言子笙一直没出现。江沉玉无法,好在书铺离言家很近,他干脆跑一趟,去把人请来。
言家的仆役一眼就认出了他。江沉玉很顺利地进了言府。
不想,甫一进门,远远就瞧见屋子里,言子笙在哄个穿红裙的小娘子。
同窗的表情看上去格外陌生。他转来转去,又是作揖,又是双手合十的,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瞧上去,颇为狼狈。
身旁的小厮尴尬地笑了笑,正要上前通报,被江沉玉阻止了。
从没见过守真这个样子,怪好玩的。江沉玉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就听到那姑娘哭哭啼啼的声音。
“我看你也嫌我!嫌我家是商户!”
“我怎么会嫌你呢?”言子笙讷讷的,翻来覆去只重复这一句。
那姑娘急得把帕子甩他脸上,怒道:“我不嫁你了!”
“那怎么行?”言子笙的嗓音骤然拉高,“我们已经定了亲了!”
“定了亲也能退。”
“我不退,你也不能退。”
听得江沉玉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惊的是没几天的功夫,言子笙就定了亲。好笑的是,这小子连哄姑娘都这么呆。
那姑娘作势要走,言子笙赶紧去拦她,还振振有词:“我们呆了一夜,是一定要成亲的。三娘,祖母她年纪大了,会有些脾气,你告诉我,我会跟祖母说的。”
“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只会在这里哄我!”
江沉玉一面听,一面偷笑,心道:想不到守真还没成亲,就要先处理婆媳关系了。他这位未婚妻伶牙俐齿的,说不准能帮他练练口才。
“三娘,”言子笙急得满脸涨红,“祖母她只是一时生气。等她气消就好了。祖母从前,不是还常给你糕饼吃吗?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哼!”
这可不好说,江沉玉想起家里的祖母,不禁摇了摇头。他动作幅度虽不大,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根脆弱的枝枒。
“咔嚓”一声,屋内的两人齐齐看过来。
江沉玉不得不站出来,笑道:“守真有佳人在侧,难怪不记得书铺的事了。”
“士衡?”
窦三娘低低地惊叫一声,慌忙拿扇子遮脸:“我、我先回去了。”说完,兔子似的往外逃。
“三娘!你先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言子笙歉意地朝江沉玉拱了拱手,慌忙去追,被个绣墩磕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那姑娘听他喊痛,竟停了下来,犹犹豫豫地来回张望。
江沉玉惦记他的三千钱,赶紧上前劝道:“娘子既心疼守真,何不去瞧瞧?”
窦三娘瞪了他一眼,跺跺脚,往回快步走去。
言子笙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着膝盖,朝江沉玉感激一笑。等到窦三娘进屋,他赶紧把门窗都虚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