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子温婉,诗书平平。”
“既会骑马狩猎,身子骨应当不错。”
皇后有意逗他,说话慢吞吞的。
每说一句,萧祈云就心虚一分,怎么越说越像某个僭越无礼的家伙。
皇后见儿子垂着脑袋,也不反驳,心知猜中了。可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到底是哪家女郎。
六郎藏着掖着不说,大约是那女郎身份太低。他搬出宫没多久,齐王府的宫人是她赐的,里头并没有这样的人物。难道是在东都认识的?
“说吧,到底是谁?”皇后想不出来,遂诈一诈他,“只要你喜欢,勿论门第,做正妃也无妨。”
宝庆也好奇道:“是啊,六哥别卖关子了,是哪家的小娘子?我见过吗?”
两道探究的目光朝他袭来,萧祈云无所遁形,又不知说些什么。手里的小铜炉渐渐凉了,毛毡上装饰的宝珠被他拨来拨去,已是摇摇欲坠。
这时,一名女吏匆匆跑来,给了六殿下喘气的机会。
皇后收了追问,唇角仍带着笑,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萧祈云觉得女吏的样子不大对劲,偏过头瞧着那身颤巍巍的青色宫装。
只见女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皇后殿下,兵部刚得了军情,说是崔尚书的人马被敌军偷袭,已全军覆没了!”
尖锐的嗓音犹如一柄锋利的长剪,划破了平静的承香殿。
“你、你,”皇后愕然,语无伦次的,“你说什么?”
萧祈云急急追问道:“你说清楚些,是谁的人马?是崔智元?还是陆星桥?”
女吏便又说了一遍,把崔尚书换成了崔智元。
“怎么会这样?”宝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不是才打了胜仗吗?”
“全军覆没?怎么会全军覆没呢?”萧祈云倏地扭头,眼中含泪地望向皇后,“母亲,士衡他会不会调去了陆星桥帐下?”
皇后目露哀戚地看着小儿子,没有说话。只一眼,他的心就沉了下去,眼泪无知无觉地溢出来,洇湿了衣襟。
“啪嗒”一声,毛毡上的珊瑚珠骤然滚落,骨碌碌地没入宣城毯的赤色之中。
是夜,六殿下宿在了宫里。
长阁殿的摆设倒是没什么变化,可宫人都换了新面孔,盖因郑愔等人皆随他出了宫。熟悉宫殿内陌生的女官,令萧祈云倍感物是人非。
天气依旧很冷,厚实的锦帐密不透风,他感到一阵气闷,胸腔里沉甸甸的,像坠了铅块。
全军覆没。这个听起来和江沉玉毫无关联的词语,竟断定了他的生死。他是怎么死的呢?是被粗鲁的异族砍死的,还是在熟睡中猝不及防被杀死的?
六殿下能想象出来最恐怖的死亡,即是当年宫变的叛贼。他闭上眼,不敢想象浑身血窟窿的人是江沉玉。
他久违地想起了太子萧玮,还有那颗辗转蛇腹才回到他手中的避水珠。
向来不信谶纬的六殿下竟动摇起来,是不是诃罗僧人进献的珠子不太吉利,才接二连三地带走他身边的人?
早知如此,倒不如哄他两句,反正江沉玉也没甚胆子,自己看着,不让他做的太过就是了。总好过在千里之外妄送了性命。
夏夜暧昧的亲吻与热忱的告白都被死亡冰封,懊悔像湖水一样淹没了他,水面的荷花早已凋谢,仅剩一节节白骨似的茎干。
萧祈云深吸口气,翻了个身,脸颊贴着棉绸软枕,其上冰凉一片。
“嘶!”
后颈蓦地一凉,顾青翰一抬头,就瞧见一群盘旋在半空中的乌鸦。
“乌鸦食腐,实在是不祥啊,”崔智元眉头紧锁,“军中士卒多患冷瘴,就是没病的,也行动迟缓,唉。”
顾青翰轻轻应了一声,惹得崔智元大为感慨:“这个时节出兵还是太冷,崔某以为,不如,还是等陆侍郎到了再说吧?”
“啪嗒”,又是一粒雨点。
“唉呀,下雨了!”崔智元愈发愁苦,“这天真是......”
顾青翰不置可否,笑道:“是下雨了,崔总管还请先去休整。”
经此一役,崔尚书如惊弓之鸟,一点芝麻大小的动静都能让他惶惶不安。顾青翰让他去休息,他便忙不迭地溜了。
曹文禄没有走,反而上前一步,低低道:“听闻大将军在挑选机警的士兵,末将想引荐一人。”
这话倒是出人意料。
数日前,崔智元底下的一支散兵残将在偟水河畔撞上了平北军的斥候。于是,顾青翰收拢了这支小队,让他们跟在大军后头,一起前往鄯州。
在他看来,这支小队刚刚经历惨败,并不适合立即作战。
顾青翰摆摆手,打算拒绝,就听到曹文禄说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沉玉,您听过这个人吗?”曹文禄见顾青翰投来探究的目光,遂说起了驴耳的故事。他说得很简略,还带上了自己的猜测:“末将以为,此次夜惊乃是人为,可事已至此,也无从探究,唉!”
顾青翰沉吟片刻,颔首道:“把那小子叫来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