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顾青翰要见他，江沉玉的心里还有些忐忑。可当他随同顾大将军前去侦查时，心底那点子忐忑便消亡殆尽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身后凶神恶煞的羌旄士兵正穷追不舍呢！

顾青翰说是侦查地形，没曾想，正好撞见了巡逻的羌旄人。对方吹起了古怪的长哨，俄而，不远处很快响起了马蹄声。

“即刻回营！”顾青翰吼了一句。他们一行六人便赶紧调转马头往回撤。

时值严冬，草木凋零，平坦的山坡上无处躲避，只得且战且退。

“快点！快点！”

“哈...哈......”

马鞭不住地扬起，又狠狠落下，仿佛不是抽在马上，而是抽在生死簿上。耳畔朔风呼啸，还混杂了羌旄人的马蹄声与叫喊声，以及箭矢破空而来的飞鸣。

“嘶！”

一声痛呼，负责断后的贺兰德信胳膊中箭，手里的长弓也随之跌落。但他不敢停下，皱着眉，用尚好的手臂抓紧了缰绳。

江沉玉离他最近，听到动静，他当即放缓马速，渐与贺兰德信齐平时，抽刀削掉了裸露在外的箭身。

北风刮脸，两人仅仅是对视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两名羌旄骑兵加速追了上来。

“嗖——嗖！”

又是几簇飞箭，裨将令狐师察觉到危险，厉声喊道：“当心！”

顾青翰频频回头，眼见敌人越来越近，忙夹紧马腿，俯身抽弓，反身连射数箭。顾大将军准头极好，追兵应弦而倒。

“啊啊啊！”

几声惨叫惊起一阵鸟雀飞扑，身后的马蹄声变得有些凌乱。趁此时机，江沉玉凭着直觉，一路疾驰狂奔。

等回到军营外，他们几人各个灰头土脸的。守门的士兵都认不出来。令狐师连声大喊，也无人开门。最终还是顾青翰摘下头盔，拿抹额擦了把脸，又高声嚷叫表明身份。守将这才肯放行。

顾青翰等人一进军营，紧绷的神经便松懈下来。他们互相指着对方的狼狈样哈哈大笑。就连中了箭的贺兰德信也不例外，医师率先把他拖走，营帐内还传来他高昂的笑声。

一片喧嚷中，江沉玉尚惊魂甫定。耳朵里好像隔了一层纱，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顾青翰一扭头，就见他仍灰扑扑的，两手揉着耳朵发愣，不禁大笑：“这小子吓傻了！谁给他块巾子擦擦脸！”

“啪！”

一张冻得半僵的麻布就甩在了脑门上。江沉玉拧了一把。麻布就“嘎吱嘎吱”地抖落出许多晶亮的冰屑。

翌日，顾青翰又亲率数十骑兵，前往羌旄人的屯驻处打探。他每每孤军深入，于是又被追了数十里地。

如此往复循环月余，领头的有时是贺兰德信，有时换成令狐师。江沉玉隔三差五被派去诱敌，渐渐得心应手。

三月初，长安城已是草长莺飞，陇右这边却风雪依旧。经过一个多月的查探，顾青翰摸清了周围的地形，心中已有主意。

这日，贺兰德信照例领命前往，顾青翰把手一拦，笑道：“贺兰兄且等一等，有几件东西要你们带上。”说完，数名士卒扛着麻袋，小跑过来。

“放上去。”

贺兰德信正纳闷，就见顾青翰朝他招手，忙附耳过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中年壮汉听着听着，红润的脸孔上浮现出奸诈的笑容。

江沉玉好奇地上前掂掂口袋，沉甸甸的，却又不似硬物。他抖了两下，听到一点柔和的摩挲声，或许是上好的布匹。

“别看啦！小子，”一只毛手忽地压过来，令狐师瞅准江沉玉的耳朵大声嚷嚷，“走！随你令狐大哥去兜风。”

“......这个时节兜风？”

江沉玉狐疑地抬眸，就瞧见顾青翰与贺兰德信同时朝他招手。

一番耳语过后，奸诈的笑容也传染给了他。

紧接着，顾青翰高声宣布：“今次由江沉玉领兵，贺兰德信、令狐师为副将，诸位可记住了！”

“是！”

羌旄人屯驻的地方叫做石同堡。距离石同堡约三十里，有一处峡谷地带，当地人称临偟川。此地易守难攻，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江沉玉领着数百人的小队，忽然朝羌旄人的堡寨发起攻击。巡逻的敌军未有防备，应声而倒。

刹那间，堡寨外杀声一片。

羌旄的大将听到动静，却并不慌张，反而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他胸有成竹地对儿子说道：“我也略知兵法。这帮家伙此前屡屡侵扰，就是为了今日的出其不意。他们以为我们毫无准备，那就大错特错！吩咐下去，全军出击，把这帮中原人杀个干净！”

“是！父亲英明！看来儿子也该读一读中原的兵书。”皮肤黝黑的高壮青年咧嘴大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堡寨里的步骑兵迅速穿戴整齐，出寨迎战。领头的是羌旄大将的小儿子，因在夜袭中表现不俗，被委以重任。

青年一见到江沉玉，就大笑起来：“中原的领军居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看来他们已是无人可用了。”

江沉玉身形高挑，但和身长八尺、腰带十围的青年比起来，确实像个孩子。

一番缠斗后，果不出所料，江沉玉颓势尽显，不得不领兵退走。他们撤得仓促，马匹上的行囊被箭刺穿，弓、弩、毡帽、锦袋等五花八门的资装掉了一路。

“这、这是银子？！”一名羌旄步兵捡起毡帽，发现系带处装饰了银扣。周围的士兵纷纷弯腰捡宝，连骑兵也有人踌躇是否要下马。

“别捡了！追上这些中原人！岂不更有收获！”

青年轻蔑一笑，当即乘胜追击，率军一路追至临偟川。

外头天光正好，峡谷内却阴惨惨的，几缕日光照在黄土崖壁的褶皱上，反而愈显幽冷。

跟在青年身后的副将隐隐觉得不妙，出声提醒道：“少将军，此地路窄，周围又险，恐怕有埋伏啊！”

“喀嚓。”

一阵劲风吹断了干枯的野荆，卷起砂石碎雪打了个旋。中原人的马蹄声还依稀可闻，但副将是父亲最为倚重的，且经验老到。

青年犹豫片刻，决定听从他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