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那就先回——”
话还没有说完,周围遽然锣鼓喧天。山崖两侧涌出数不清的弓弩手,箭矢犹如密雨,从天而降。
微薄的天光被利箭切断,携着凛冽的风刃,朝这群贪功冒进的羌旄人袭来!
青年心知中了埋伏,一面慌忙举起盾牌抵挡,一面咆哮道:“撤!快撤!!!”
“嘭!”
“嘭!嘭!”
“噗嗤!”
接连数箭凿入木盾。有的步兵盾牌裂开,被箭雨扎成了针毡。骑兵甲具精良,倒是不畏利箭。可马儿中了箭,不听使唤,嘶吼着试图把人甩下去。
峡谷内,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望着眼前的惨状,青年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他不怕死,却害怕父亲怪罪。此次随军,是他磨了许久才换来的机会。
生死攸关之际,这位羌旄的贵族青年竟然发起了怔。副将扭头朝他大吼:“少将军!快走啊!”
可惜,更令他们绝望的还在后头。
当他们折损人马逃出峡谷时,就见逆光处,中原的赤色旌旗漫卷狂风,远远望去,犹如一轮红日。
为首的大将一身重甲,明光耀目,正是顾青翰本人。
见此情形,青年自知大势已去。但他作为羌旄贵族,父亲又深得大王倚重,决计不肯投降,死战到最后一刻,最终被顾青翰斩杀。
“......父亲、父亲会为我报仇的!”青年咕哝着,口中鲜血喷涌,溅在铠甲的护心镜上。
不过,他的父亲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因为,就在月前,顾青翰收到陆星桥来信,说士兵水土不服,又遇上了伏击,耽搁了些时日,现已将敌军击退,不久便能赶到鄯州汇合。
于是,就在江沉玉出发诱敌之际,陆星桥收到了进军的消息。
石同堡这边,青年的轻率冒进令他的父亲有些担忧,犹豫再三,他还是派了一支小队前去接应。
当然,这只小队被陆星桥轻而易举地击溃了。
分兵削弱了羌旄人的实力,而溃散逃回的士兵愈发加深了主将的忧虑。就在此时,陆星桥率军强攻,不出半日,便拿下了这座堡寨。
年长的主将当然比幼子老谋深算。当粗陋的望楼插上了中原旗帜,男人换上了普通士卒的甲胄,混入人群中逃之夭夭。
大胜之日,自当全军庆贺。
“今日输的不错!”
贺兰德信举着满满一大碗酒,逮着江沉玉往他嘴里灌。
“我......我不会喝酒......”
“胡说!”贺兰德信完全不信,拧眉佯怒道,“你小子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江沉玉急道,“我绝无此意!”
令狐师也凑过来,道:“他就是个大老粗,他不懂,我知道的,像你这种京城来的公子哥要喝茶的,是不是?”说着,端了杯精巧的陶盏递给他。
江沉玉嗅了嗅,苦着脸道:“......这是酒啊?”
“我们这的茶就这样,”令狐师挑眉,低低道,“你不信啊,不信问顾大总管。”
江沉玉无法,被压着灌了两杯。
令狐师还要再灌,他就咬紧牙关,再不肯喝了。
等顾青翰注意到他们三人时,江沉玉已是满脸通红。不过,他神色清明,并没有醉。
好在,顾青翰还记得当年太子在东都宴请弟弟们,这孩子没喝几杯就栽倒在地,把在场的都吓了一大跳。于是,他大发慈悲地支使江沉玉去给崔智元斟酒。
顾大将军发了话,两位副将才勉强收了神通。
觥筹交错间,崔智元忽觉似曾相识,不免心有余悸。念及此前耻辱的深夜逃亡,崔智元举杯的手微微发颤。
管记陆怀瑾看出了他的心思,劝酒时,特意解释道:“各营皆有轮班值守,饮酒亦有限度,绝不过量。崔总管且放宽心。”
“听三郎这么说,我这心里就舒服多了。”
崔智元心中稍安。宴饮中,听得陆星桥也遇到了伏击,还死伤不少,他长舒口气,彻底放心痛饮,不多时便烂醉如泥,着人抬了出去。
崔智元一走,军帐内的氛围顿时快活许多。不止军将们愈发肆意,就连两位陆家郎也自在不少。
摇曳的光晕中,顾青翰被一伙人撺掇着舞起了剑。令狐师捧了只空酒坛,拿着刀鞘,有一下没一次地敲着。
江沉玉捧着刚灌满的酒壶,正打算给邻座的陆星桥斟酒,就被他笑吟吟地拦住了。
“都是自己人,别忙活了,坐下吧。”
崔智元的位置仅在首座之下,江沉玉不敢坐,被陆星桥一把拽了过去,险些摔了酒壶。
“让你坐你就坐。”
陆侍郎面庞微醺,姿态散漫。他捡了枚盐豆高高抛起,全无风雅地用嘴接了。这幅样子,实在与贡院里的威严模样大相径庭,江沉玉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面坐着素有玉郎之称的陆怀瑾。不知为何,他的眉宇间似乎有着挥之不去的愁绪。陆三郎并不与旁人共乐,而是独坐一旁,自斟自饮。
“啧啧,”陆星桥摇了摇头,一只大掌忽地拍上了江沉玉的脑袋,把他的圆髻抓得乱七八糟,“你这小子投军的时候怎么不看黄历?礼部尽是些纸上谈兵的家伙,你也敢投?害得齐王殿下好不担心,连写了七八封信来。”
陆星桥语气轻蔑,显然早就不喜崔智元。
虽说崔家是七殿下的母家,但吃了这场败仗,崔智元的礼部尚书大约是做不成了。
江沉玉正胡思乱想,忽听见“齐王”二字,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殿下他、他写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