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了!”
陆星桥把他的头发搅成鸡窝,眼见无处下手,又去揽肩。他使了些力气,江沉玉感觉骨头都“嘎吱嘎吱”的响。
“你是一走了之了。我可是被皇后、齐王轮番地审问,又是问你在谁军中,又是问这是谁的主意。”陆星桥借了个由头夸大其词,寄希望于看到对方歉疚的神情,然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眼前的少年一派喜色,酒也不倒了,一个劲地追问:“真的?六殿下和皇后殿下都问了?殿下信里写了什——呃!”
话未说完,肋下便挨了一记肘击。
陆星桥没好气道:“臭小子,得意什么?还有,六殿下如今封了齐王,你怎么还没改口?别等回了京,惹人笑话。”还有一句话,陆星桥没有说出口。也许,等这场仗打赢了,六殿下就不只是齐王了。
江沉玉挨了一下,两手捂着腹部,但面上那股子兴奋劲根本掩盖不住。他像只讨食的小动物,眼巴巴地绕着陆星桥打转,变着法地问信的内容。
陆星桥拿起了乔,装腔作势道:“齐王殿下是大元帅,他写的信那可都是军国要务,哪能轻易泄露给你。再说,不过顺道提了一句你,这么激动作甚?”
陆星桥话音才落——
“小叔莫要唬人。”
一道温润又略带飘忽的嗓音兀地插了进来。
两人循声望去,就见陆怀瑾不知何时竟坐在了眼前。他双颊绯红,眼神不似素日清明,眸中如蒙水雾,显然是喝醉了。好在作为世家公子的表率,陆怀瑾行止坐卧无不风雅,即便醉酒,亦有玉山倾颓之美。
陆星桥是看惯了的,江沉玉则一颗心都系在信上,见陆怀瑾这样说,忙扭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陆、陆管记,您也读过殿下的信么?”
陆怀瑾醉眼朦胧地点点头,道:“自然。青庄出发不久,就收到了殿下的信。信中问及的军务不便提及,但末尾之处,殿下特意嘱托,道是‘听闻江沉玉今在崔智元帐下,若能得见,望稍加看顾,以慰吾心’。”
他虽因醉酒说话变得慢吞吞的,但记性极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说完还慨叹了一句:“六殿下素来骄矜,能特意来信,定是实在担心了。”
江沉玉的眼睛骤然亮起,心底如有热流涌过。他张张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腾出手,捂了捂发烫的脸颊。
不多时,宴席散了,诸将各自回营。
江沉玉枕着胡禄,守在营帐外。朔风依旧,可他却丝毫不觉寒冷,反而仰起头,兴致勃勃地欣赏起了远方的微茫疏星。
半个多月前,长安城的夜空亦是月淡星稀。
“大娘子呢?”
一名绸袍婆子提着灯笼,昏惨惨的烛光映出身后赵氏愁苦的面容。
丫鬟阿述恭敬地行了个礼:“娘子还在佛堂祈福,奴这就去通传——”
“去佛堂。”赵氏打断她的话,径直朝小佛堂快步走去。
阿述赶忙退至一旁。虽说娘子吩咐谁也不见,但夫人可是亲娘,她一个做丫鬟的如何拦得住?只得老老实实噤声跟上。
赵氏心里憋着气,不等婆子敲门,就一把推开。小佛堂内燃了一排长明灯,寒风忽至,烛焰剧烈颤动,帷幔上少女的剪影也摇曳不定。
“这么晚了,母亲可是有事?”江尺素缓缓起身,柔声问道。
赵氏朝婆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关门,旋即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女儿近旁,厉声道:“素儿!别胡闹了!”
随着一声“吱呀”,门被轻轻拢上,几近熄灭的烛火渐渐恢复了宁静,柔和的光晕与淡淡的檀香立刻盈满了整间佛室。
“我没有胡闹。”江尺素抬眸,眼中如蕴冰雪。
赵氏气急:“还说没有胡闹?当初你祖父、父亲说那萧峤不好,你非说早有婚约,不好轻易背德毁诺,干等了这些年。好容易等到他孝期过了,身子骨也有所好转,偏偏这个节骨眼,你又说不肯嫁?!”
“偏偏这个节骨眼?”江尺素冷冷地瞥着母亲,“三郎生死未卜,他萧峤凭什么要求我这个时候嫁?我等了他这些年,可他却一刻也不肯为我而等!母亲,女儿看他实非良人,这门婚事不要也罢。”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良人!”赵氏的嗓音变了调,尖利许多,“他也是家中长辈催得紧,没办法。素儿,他肯来温言细语地解释,就已经很好了。等你嫁了,他自然承你这份情,会好好待你。”
江尺素气极反笑:“长辈催得紧?他病得下不了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家中有没有长辈催逼?”
赵氏急得直抹眼泪,说话也不再遮掩:“你拒了这门亲,你祖父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把你许给董家!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凭着贵妃鸡犬升天的董家!董家夫人你也见过,粗鄙不堪,他们家能有什么良人!好女儿,你就嫁了吧,别犟了。”
“董家夫人只是说不来官话罢了,当年三郎刚来的时候,不是也不会说官话么?这有什么稀奇的。”江尺素浑不在意,“钟鸣鼎食之家不过金玉其外,当年为了撇清干系,休妻弃子的还少吗?女儿主意已定,母亲不必再说了。”
“你!你!”赵氏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听女儿提及当年,不禁想起卢氏,一时悲从中来,落下两行清泪。
而与此同时,江宅的另一处院落内,也有人正泣不成声。
阿魏斜倚榻上,一手扶着额角,一手按着胸口,眉头紧锁,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显然是余怒未消的样子。
不远处,一名绸衫的小丫头跪伏在地,断断续续地抽噎着:“阿魏姐姐......阿魏姐姐,求求您,就饶了我这回吧!下次、下次再不敢了!”
“你还想有下回?!”立在一旁,端详一只镶宝莲瓣纹金碗的阿雁闻言,登时怒不可遏,“这可是宫里赐下的东西,你也敢偷出去变卖!我看你是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