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院的温泉不大。南面搭了精巧的阁子,下铺石阶以便入水;北面植有松竹,郁郁葱葱间置一嶙峋太湖石。常有鸟雀驻足石上,振翅呼晴。
水雾蒙蒙的温汤内,只有两个人影。
江沉玉完全没想到是来泡温泉。
萧祈云还和小时候一样,全无顾忌,脱了衣服就往水里扎。
“士衡?愣着干什么?下来呀!”
眼角的余光隐隐瞥见雪白一片,江沉玉不敢再看,讷讷地下了水,十分局促地坐着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漂浮的竹叶,仿佛那是什么奇珍异宝。
他这样子实在古怪。
萧祈云起初还没察觉,等说了几句话,见他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肯看自己。这才渐渐明白过来。
齐王殿下明智通达,虽自己不是断袖,却能以男女之情推想。江士衡钟情于他,如今赤身裸体示于人前,必是害羞了。
萧祈云觉得好笑,大家都是男子,有什么好害羞的。他故意靠近了,捞起一片叶子,在江沉玉眼前晃了晃:“怎么啦?一直盯着叶子作甚?”
翠色的竹叶衬得他指节愈白,手腕愈细,好似用力一捏就会捏碎的薄瓷。
江沉玉移开目光:“殿下有事?”
他越是这样,萧祈云就越是较上了劲。
“我看你一动不动的,难道在北边呆了两年,成旱鸭子了?”萧祈云说完,掬起一捧水,往他脸上泼。
“不至于。”江沉玉随意抹了把脸。
汤池内热意蒸腾、水汽氤氲,缥缈的水雾笼罩在水面,为眼前人美丽的脸孔蒙上了一层轻烟。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还带着几分狡黠。
“哗啦!”
江沉玉倏地捉住了他的手。
“诶诶诶,你、你干嘛?”萧祈云偷袭不成反被抓,三分心虚七分气恼。
江沉玉没有说话,静静地凝望着他。
萧祈云生气的时候,眼睫会不住地闪动,不断有水珠从他长长的睫毛滚落,滴滴沥沥,顺着雪白的面庞往下淌。
裸露的胸膛满是水痕,月光映照下,色泽变幻,衬得皮肤愈发清透。恍惚间,江沉玉想到了供佛用的琉璃净瓶。
“痛、松手,我叫你松手!你听不见吗?!”
萧祈云见他纹丝不动,气得伸手去掐。
江沉玉胳膊吃痛,骤然回神,就见六殿下一脸愠怒。他忙松了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硬生生憋了个解释。
“我、我看差了,还以为有萤火虫呢。”
“傻子,这个时节哪儿来的萤火虫!”萧祈云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揉着手腕,没好气道,“使那么大力做什么,都红了。”
“殿下教训的是。”
江沉玉说着,便起身朝他走去。
水声哗哗,青年身形高大,一露出水面,就给萧祈云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殿下不是说手疼?”江沉玉柔声道,“那,我给您揉一揉?”
“不用了!”萧祈云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拒绝。
江沉玉见他连连后退,只好停下脚步:“您不是喊疼么?而且,我看好像红了,要不要上药?”
“不要!”萧祈云一脸嫌弃地回绝了。他又不是病恹恹的二哥,说两句话都咳嗽,哪里要这样小心。
“殿下为何突然避着我?”江沉玉叹了口气,幽幽道,“难道您在嫌我是个断袖么?”
这话说得直接,正中萧祈云的隐忧,但那个“嫌”字却有点刺耳。
萧祈云冷哼一声,理直气壮道:“倘若我真的嫌你,还带你来这儿?我既说了要一如往昔,就绝不会食言。倒是你,疑心这儿、疑心那儿的。长安城里最多愁善感的小娘子都没你心思重!”
这一番连敲带打,唬得江沉玉也愣了,一时无言以对。
萧祈云说完,扭头就走,临走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江沉玉一眼,意思是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不想,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险些栽倒。
“誒?!”
“殿下!”
江沉玉顺势一捞,就把人捞进自己怀里,湿漉漉地贴着他。
“殿下?您怎么了?”
“嘶!痛!”
“哪儿痛?”
脚踝处一阵剧痛袭来,萧祈云再没心思避嫌,蜷在他怀里,不住地喊疼。
“脚,脚好痛!都怪你!”
眼见萧祈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江沉玉赶紧把他打横抱起,安置在阁子的矮榻上,又抓了件袍子给他披上。
婢女就守在阁子外,听到动静,忙跑进来问:“殿下是——”
“殿下崴脚了,快去叫府医来。”江沉玉打断她的话,急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