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军乘胜追击,连攻数城,逼得林邑国王抛下都城,逃亡海上。王亲宗室四散逃窜,有的被俘,有的则往更南边逃去。
到当年十一月初,先国王的第十二个弟弟在宗亲的支持下,于九德登王位。这位新国王向顾青翰许诺,将派遣使臣前往长安谢罪。
安南一带地处偏僻,朝廷本就鞭长莫及。顾青翰有心吓一吓这位新国王,遂领兵继续前行,直抵马援五铜柱,刻石而还。
年轻的国王见此情状,立刻献上象牙珍珠、香木金宝,以及李演等贼人首领的头颅。新国王这般知趣,顾青翰也就不再逗留,班师回朝了。
返程途中,营内将卒接连染病,死伤无数。更糟糕的事,他们才回到朱鸢,顾青翰也倒下了。
他背上的创面已有碗口大,几块大的红肿周围尽是粟粒状脓点,疼痒难耐。土医给他挤了脓,疼得他龇牙咧嘴。敷好药,顾青翰懒洋洋地趴在竹床上,对江沉玉道:“我是暂时动不了了。马上年关了,士衡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
“啧,”顾青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小子,还喜欢留在这喂蚊子啊?”
“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顾青翰的本意,是让他带着珍宝与头颅先回去,到时候,圣上一高兴,必有奖赏。
然有齐孟阳的前车之鉴,江沉玉说什么也不肯先走。他劝了半天。结果眼前的小子油盐不进,只回一句:“等少将军好了,我们一道回去。”
气得顾青翰怒吼一声:“干嘛?你怕我死啦?!”
江沉玉被他猜中心思,不再说话,默默地摇着蒲扇,驱赶蚊虫。
顾青翰拿他没办法,只得另派他人。
承平二年,对皇帝而言,实在是个好年头。先是南面捷报连连,紧接着数千石香料珍宝由水路运进长安城,再不久,林邑、婆利、真腊等国齐齐遣使朝贡,各献奇珍异宝。
苏州的河堤一直修到梅花盛开的腊月。水患已除,临近年关,齐王被皇帝召回京过年。
经此一遭,圣上对他极为满意,大加赞赏,似乎有了立太子的心思。早朝时,有人上书,请立太子。圣上竟一反常态的没有发怒,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皇帝不发话,文武百官尽皆默然不语。偌大的宫殿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微微晃动,温润的光晕泄出天子低沉的嗓音。
“太子乃国之根本,确实该立了。”
至于立谁,皇帝并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太子之位已非齐王莫属。
一时间,齐王府门庭若市、人声鼎沸。萧祈云固然用不着一一接见,可也需往来应酬,去些诗会香席之类的。
他尚未娶妻,多少人眼巴巴盯着齐王妃的位置。萧祈云莫名抗拒,每每闭口不谈。
上元节前后,长安城下起了鹅毛大雪。数日方停。外头天寒地冻的,没几个人愿意出门。萧祈云也乐得自在,一整天都窝在暖阁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黎明时分,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萧祈云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件巨大的黄袍将他团团围住。五彩绣线发出的金光分外耀眼,刺得他险些睁不开眼。
这个古怪的梦仿佛某种预示。
齐王殿下一贯讨厌谶言符命。可就在一个烟雨浥浥的清晨,他放下了往日的成见,开始品味其中的玄妙。
直到火盆熄灭,阴冷的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暖阁,萧祈云才半梦半醒地睁开了眼。他望着暖阁顶部朱红的彩锦,上面用金银细线绣着四只大雁。这本是很寻常的绣纹。可萧祈云觉得很陌生。
恍惚间,他认为自己获得了某种神启。
齐王殿下一向谨慎。这件事情,他藏在心里,谁也没有说。
日子一长,想想又觉得可笑,也就抛之脑后了。可很快,另一桩奇事接踵而来,仿佛在提醒着他。
终南山上白雪皑皑,汤院里的一株桃花竟迎着严寒,独自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