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尤为寒冷。
江沉玉本不愿乘车。
可等他一路出了长安城,远远望见官道旁送别的凉亭,不禁想起南征前萧祈云设宴送他,是何等热闹,而如今,竟已物是人非。
他忽然觉得躲在马车里倒也不错,反正无人来送,把车帘放下,也不必触景伤情。
然则一放下帘子,耳畔就响起兄长的讥讽,江沉玉倍感惆怅,忍不住连连叹气。
“唉......”
阿魏不明就里,还以为他是伤怀祖父祖母不肯露面,遂柔声劝道:“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等过段日子就好了。”
江沉玉闻言,神情微顿,正要说话,马车却骤然摇晃起来。
“怎么了?”
阿雁“吁吁”两声,掀了帘子,咧嘴笑道:“公子快下来,有人来送咱们啦!”
江沉玉循声望去,就见马车前站着个清癯的秀气郎君,在春寒料峭中朝他颔首微笑。
“守真?!”
来人正是言子笙。
江沉玉又惊又喜,忙跳下车,三步并两步地迎上去:“你怎么来啦!呃,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当值么?”
“不用,前些日子替人当了值,今天他代我。”
江沉玉心中感激,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思及近日来京里的传闻,言子笙本能地想要回避。偏崔令孚时时在他耳边聒噪,言子笙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来送一送。
今见江沉玉这般热忱,言子笙心中懊恼,不免愈发赧然。
“早就听说你回了京。可学馆太忙,抽不出空来。后来,”言子笙顿了顿,“又怕打搅你养伤,才一直没去。”
江沉玉笑吟吟地瞧着他,不住地点头:“嗯嗯,老夫人可好?”
“她老人家还算康健,只是整日愁,怎么还没有孙儿抱。”
言子笙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身后忽突兀地响起一阵高昂的笑声。
那人笑过之后还问:“你们在笑什么?”
他二人不约而同地扭头,就见迎面走来个牵着白马的紫袍青年,不由得齐齐出声。
“崔正长?”
“崔、崔令孚?!”言子笙的脸"唰"一下白了,“你、你不说替我的吗?!”
“唉呀放心放心!颜先生他们都去泰王府贺喜了,学馆没人!”崔令孚笑嘻嘻地小跑过来。
“啊?”言子笙当即慌了神,喃喃自语道,“没没没人?那怎么行?万一被人发现,就是私自离署!要挨板子的!完了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江沉玉按住他,道:“守真,你赶紧回去吧。”
“呃,可、可是我才——”
“去吧,兴许没事呢。”
“唉呀我说笑的,孔先生在呢!”崔令孚见言子笙要走,忙拽住他,“别走别走,都是来送人的,等会儿咱们一块回去。”
“谁、谁跟你一块回去!”言子笙气得瞪他,“这也是能拿来说笑的?!”
崔令孚不以为意,小声嘀咕:“这么较真做什么?”
言子笙听了这话,气得更厉害了,指着他怒道:“崔令孚!你总这样戏弄我,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这话听上去怨气颇深。
就算是同僚,也不能老这么欺负人。
江沉玉拍了拍言子笙的肩膀,直言道:“正长这话就错了。守真替你当值,你非但不谢他,还要言语戏弄,哪有这样的道理。”
崔令孚自知无可辩驳,一时竟沉默了。
“噗嗤!”
周围倏地传来一声轻笑,崔令孚要挣回脸面,当即高声嚷道:“韦世隆你给我出来!”
“你自己胡言乱语,朝我发什么火?”韦世隆从马车后走出来,对他二人拱了拱手。
言子笙虽不认得他,却听过这个名字。同僚们都说,近来韦家郎君颇得圣恩,将来大有可为。他深吸口气,回礼道:“韦郎君也是去赴任?”
“正是。蜀中路远,正长恐今后不得见,遂特来相送。”韦世隆说完,还特意瞥了一眼江沉玉。
“原来如此。”言子笙点点头,却并未接着往下问,仅仅是拱手道:“那我和士衡就不打扰了。”
不止是他,江沉玉也全然没有要问的意思,微微颔首,就一副转身要走的架势。
“欸?”韦世隆即将说出口的官职就这么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这下,轮到崔令孚偷笑了。他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赶忙叫住言子笙,恳切地鞠了一躬,道:“方才都是我的不是,还望守真不要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