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半、分?”
“对啊!”
“为什么?”萧祈云惊讶于他的无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尚在病中,这副样子看上去呆愣愣的,很是好骗。
薛景先连日送饭,见他生火打水都磕磕绊绊的,干不利索,定是个不通庶务的富贵闲人,于是信口胡诌起来。
“一来你这靴子太脏,我要好好清理一番,再拿去当。这清洗用的皂荚、澡豆都得花钱,少说也要二三十个子。二来当铺离县衙太远,一来一去要耗上大半天。我虽只是个小小差役,却也要按时去县衙点卯。郎君急着用钱,我便唯有乞假。而乞假又必扣俸钱——”
萧祈云打断他:“你就不能找个可靠的,代你去当?
“若找人去当,人家问起,怎么说呢?”薛景先咋舌道,“郎君是不知道,此间的县令极悭吝,两年来无有政绩,专事聚敛,克扣下属无所不用其极。倘使教他知道我替郎君做买卖,挨一顿打不说,您的东西都会被他搜刮了去。”
萧祈云与县令仅一面之缘,遂岔开话题,道:“就去一天,能扣多少?”
“瞧郎君这话说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薛景先倒吸一口凉气,咋舌道,“我缺了一天,要扣三十钱呢!”
“照这么算,你折腾一趟,还亏了?”
薛景先连连点头:“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看郎君病了,急着用钱,才肯自己贴补跑这一趟的。”说完也不能等人点头,就起身去拿靴子。
就在他堪堪将要挨到皮靴时,萧祈云倏地打掉了他的手。
“嗯?”
“薛景先,信口开河也要有个限度!”萧祈云两手撑床,斜睨他道,“当铺若开在荒郊野岭,早就开不下去。皂荚、澡豆这样两三文钱的东西,你也敢翻十倍!至于乞假扣钱,两日后便是浴佛节,你白白又去乞假作甚?”
一番话下来,薛景先竟无言以对。
萧祈云瞧他默不作声,知对方心虚,暗忖道:可恨这院子偏僻。虽远远见过炊烟,却没有人来。送饭的差役除了他,就是那个赵阿丑,再没见过第三个。赵阿丑是个阴险小人,托付于他,恐有去无回。此人固然面目可憎,然他已无人可挑。
薛景先踯躅片刻,拎起食篮道:“你不肯就算了,谁稀罕!”说完转身作势要走。
“我这双六合靴可是十来个匠人用牛羊皮精心制的,里头夹了绵,衬以蜀锦,还拿银线绣了云纹。哼!何止百钱。”萧祈云一面说,一面捞起皮靴,掸了掸灰。
说到“蜀锦”时,那姓薛的脚下一顿,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草鞋。他虽仍背对着萧祈云,身体却微微向后倾,再不肯走了。
萧祈云嗟叹:“某些人不识货,只晓得争蝇头小利,卖得出什么好价?唉,我还是另觅他人罢。”
“喔,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薛景先转过身来,伸长了脖子问,“你要找谁?你能找谁?”
“不是还有个送饭的么?”
“哼!他?”薛景先挑眉,哂笑道,“你猜他为什么会崴脚?”
“为什么?”
薛景先上前两步,紧盯着他:“他给你送饭,回去的时候,一不小心踩了个坑,摔得头破血流不说,还崴了脚。幸而附近磨豆腐的老头起得早,叫儿子扶了他回去。否则,他一瘸一拐的,走到几时才能回家?”
萧祈云抿唇一笑,被薛景先逮了个正着。
“送饭的时候天还没黑,就算他走得再慢,也不至于半夜才回去。”薛景先双手抱臂,“我是个笨人。这其中的缘由,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郎君机敏,可否为我解惑呀?”
这正是萧祈云的痛处。他梗着脖子道:“你到底想怎样?”
“当了的钱,你六我四,如何?”
“不行,二八分!你二我八。”
薛景先抿了抿嘴唇:“啧,臭小子还讨价还价上了。你说实话,这脏皮靴到底值多少钱?”
“我怎么知道!”萧祈云脱口而出。幼时他是皇子殿下,衣食皆有郑姑姑打理。后来晋了齐王,开了府,郑姑姑也跟着;郑姑姑不在自有管事们打理。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二八分!万一卖不出价呢?不是白跑一趟!”薛景先只在父亲的诗句里听过蜀锦,知道是上好的料子。可这料子用在靴子里能有多少,卖的了几个钱,他一概不知。
萧祈云奇道:“你不说你跟铺主人相熟吗?问问不就知道了?”
“嗨呀!”薛景先气结,“他穿绫罗绸缎,我穿布衣草鞋,熟什么熟!县令才和他熟!”
“好哇,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萧祈云生气地瞪着他。
“行行行...行了!”
薛景先被他彻底戳穿,面子上挂不住,自退一步,道:“折个中,三七分,我三你七,怎么样?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可不答应了。”
萧祈云头疼得厉害,终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这一篮子粥饼都给你,我就先去办事了。”薛景先提起靴子,饭也不吃了,急吼吼地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叫住。
“等等!”
“干嘛?”薛景先下意识地搂紧了皮靴,“你又要反悔?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不是。有件事,我一直不大明白。”
薛景先松了口气,催道:“什么事啊?快说快说。”
萧祈云总算问出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破地方为何会叫金谷园?”
出人意料的是,问题的答案相当简单。
“你问这个啊。之前住这的人姓金名谷,不就叫金谷园喽!”
“啊?这儿之前有人住?”
萧祈云见他点头,急切地追问:“他、他也是从长安贬来的吗?他是什么人?”
“不是不是。”薛景先摆摆手,“那金谷是个屡试不中的酸儒,就、就租了这园子来住。”
“租?这还能租?”
“呃,县丞说能租,自然就能租了。”
“那他人呢?考中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萧祈云蹙眉:“你什么意思?”
“嗨呀,这是真事。有一年下暴雨,到处都淹了。水退之后,县里暴发了瘟疫,死了好多人,他就也病死了。”薛景先说完,快步出了院子,把门锁好,急急往当铺赶去。
从金谷园出来一路向南,过了卖豆腐老头的茅屋向东走半个时辰,就撞见几颗锃亮的秃头。他们是铁佛寺里的和尚。
铁佛寺在县郊以北的土山上,可俯瞰金谷园。因浴佛节寺里照例要煎香汤、造乌饭,以供信众。香汤即甘草汤,乌饭则是用南烛叶把米染黑煮的。故每年这个时候,老和尚就会派小的来市集采买。
薛景先十分恭敬地朝领头的和尚行了个礼。
三个年轻和尚连着两年到薛家做法事,都认得他,遂寒暄了几句。临别时,最小的和尚递过来一把炒黑豆。
再往前走就是集市。临近正午,县里的集市散得差不多了。街道两旁不过零星几个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卖。
集市统共就两家肉铺,其中一家紧挨着当铺,是魏家两兄弟开的,故周围都叫魏家铺子。
薛景先瞄了一眼肉铺外空荡荡的砧板,把豆子一股脑倒进嘴里,慢慢悠悠地晃进了当铺。
铺主人不在外头,唯有个干瘦的年轻人,低着头不知在作甚。薛景先认得他,此人叫魏生,是铺主人的远房侄子。听说在别处犯了点事,逃过来的。魏大收留了他,让他在当铺做伙计。
“咳咳。”
魏生抬起头来,啧啧道:“呦!是薛二,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顶好的东西!”薛景先晃了晃手里的靴子,抖下许多灰。
“什么脏东西也拿来当?出去出去!”
薛景先鄙夷道:“你懂什么?!叫你叔叔来!他自识货!”
“滚滚滚!叫什么叫?你当过几件好东西?看你在县衙当差,给你两分脸面,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薛景先不理他,扯着嗓子大吼:“魏叔!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