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喊多久,里间就走出来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子,眼睛被两颊挤成一条线。他正是当铺的主人魏大郎。
“何事喧哗?何事喧哗呀?”
薛景先指着魏生率先告状:“魏叔,你的好侄儿要赶我!”
“你——”
“去去去,里头去。”魏大郎赶走侄子,赔笑道:“别理他,这小子发瘟呢!您要当什么?”
“喏。”
薛景先把靴子往台面一摆,魏大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了。
“这......这从哪儿挖的?”
“我爹留给我的!这是牛皮做的,里头,”薛景先翻出靴子里的锦面,“里头还有蜀锦!”
“喔,知道的还挺多。”
魏大郎浑不在意地伸手去拿东西。
早些年,薛父还病着的时候,薛景先就常来当东西。那时,薛家确实有些好货。后来,薛父病故,薛母又染病,薛景先再来当,就尽是些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破铜烂铁了。如今他父母双亡,还能有什么好东西?给几个钱,打发他去吃酒得了。
“我看看,我看看啊。”
魏大郎本没当回事。然而,当他摸到那双皮靴时,奇异的触感令他瞬间警觉起来。四十多年的当铺经验告诉他,这靴子绝对价值不菲。
薛景先紧紧盯着魏大的脸,唯恐错过一丝情绪,让自己吃亏。
“怎么样?”
“呃,呵呵,当多少呢?”魏大始终笑眯眯的,看不出情绪。
这个老狐狸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那小子骗我?
薛景先想起县令有双旧皮靴,当了两百,于是犹犹豫豫地伸出两根手指头,还没开口,对方就连连摇头,两颊的肥肉跟着浮涌。
不会吧?两百钱都卖不了?
薛景先登时横眉竖目:什么蜀锦,我呸!那臭小子果然在骗人!
魏大以为他生气,忙解释道:“哎呀!两千太贵啦!又不是新的。一千五吧,这么脏呢!”
多少?两......两千?两千钱?二两银子?!他一年也才五两银子啊!!!
“欸,说话呀!怎么了?”
薛景先愣了好半晌,回过神,就瞧见魏大在擦靴子上的土灰,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极了。
“只是看着灰大,洗洗就好了。一千八!”
“啧,你老实说,从哪儿偷来的?”
“这、这就是我的。”
“胡说八道,县令那儿都没这样的好东西。”魏大压低声音,“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照实说就是了。”
“就是我爹留的,他以前可是五品的大官呢!二两银子的靴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你不说实话,我可不敢收。”魏大以退为进,“万一惹出什么麻烦......”
薛景先无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其实,这是徐闻的。”
“他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唉,他妹妹,”薛景先不愿咒小孩,故意说一半留一半,“您是知道的。这靴子原本是他爹留给他娶媳妇用的,藏在墙里,所以才这么多灰。现他家急着用钱,不就拿出来了。”
魏大满足了好奇心,铁面无私道:“原来如此。还是一千五,就一千五,再多您就去别处当。”
“......那、那送我块肉吧。”
“行!你小子可真馋。”
铜钱太重,魏大给他称了一两银子,剪碎了当银裸子用。剩下的半贯钱则拿线穿了,系在腰上。肉早就卖光了,魏大让他等两天。等浴佛节过后,铺子杀了猪,再来拿新鲜的。
离开当铺,薛景先时不时摸一摸沉甸甸的腰际。
他第一次体会到“腰缠万贯”的感觉。整个人飘飘然,如坠云端。
一千五,一千五。要是每天都有就好了。那他就能甩了现在破差事。
看来县衙里的人没说错。那小子以前确实是了不得的王公贵胄。一双鞋竟要两千钱!二两银子!这在房县,都能买个小丫头了。
他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一个熟悉的大嗓门混着药味刮了过来。
“薛二?”
“你这混小子又出来躲懒!”赵阿丑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见是这个爱告状的家伙,薛景先心中直骂晦气。可他两都在县衙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得罪人。他讨好地笑了笑,就一身窸窸窣窣地溜走了。
“嘿!这小子怎么见了我就跑?别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吧?”
薛景先确实想干亏心事。
他在想,到底要分萧祈云多少钱。
若按说好的三七分,他就只能得四百五十钱,也太少了。那人自己都不知道这双靴子能当多少钱。他报个一千三,想来也不会被发现。如此,还能多得两百?
那么,如果他报一千二呢?
薛景先甫一到家,就赶紧把门闩上,把窗关严。
他家徒四壁,从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哪里得过这么多钱,一时竟不知怎么藏。他思来想去,决定暂时埋在枕头底下,等把萧祈云的份定了,再做打算。
那么,到底要分他多少呢?
给的少了,他良心不安;给的多了,他又贪心不足。
薛景先想了一整晚,决定报个整数——一千钱。魏大剪的银裸子有六个,他拿两个就好。至于送的那块肉,届时拎去徐家,给徐小妹解馋。
他拿定主意,天还没亮,遂安心地睡了过去,不想竟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糟了!”
眼见外头天已大亮,薛景先鞋也没穿就拔足狂奔,跑了没两步又折返回来,把钱换了个地方藏好,才放心地赶往县衙。
他住的还算近,跑过两条街就到了。
诡异的是,他一踏入县衙,耳边就接连不断地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从他身边经过的差役们各个神情古怪,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别说,这小子命还挺硬。”
“可不是,就剩他一个了。”
薛景先感到不对劲,逮住个相熟的问:“这、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
薛景先茫然:“知道什么?”
扫洒的老头也凑过来问:“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难道有人告他私自典当?
想到此节,薛景先急了,忙问:“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赵阿丑死在金谷园啦!”老头高声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