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沈渺音时常会用易容咒离开营地,独自来到两界山附近。她静立于林中,山风拂过她的脸颊,仰望天际,思绪仿佛溯回万年前……
“天命,你说究竟什么是情?为何世人有情,便能活的熙熙攘攘,热气腾腾,若是我们也能拥有情,是不是神坛就不会这么冷清了?”混沌珠一脸懵懂,看向眼前同伴。
“你我本为神器,理应遵循颢天,问情的过程,便是消亡的过程。”天命神君眼中无波无澜,他执掌天命书,阅尽世间命数,洞悉万物因果。
“好吧,那就不问了。反正有你在我身边。”混沌珠笑容纯粹,看向天命的眼神中带着依赖与笃定,她眉眼弯弯看向清冷的神君道,“日月盈仄,宇宙洪荒,天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一向漠视万物的神君,听了她的话,面容罕见地镀上一层柔和的曦光,眼底笑意如温柔星辉,令混沌珠一阵失神……
“咦?”混沌珠好奇的看着左手腕近日突然长出的一条血线有些不知所措,她连忙用神力将血线掩盖。
“混沌珠,你似乎对这世间万物,格外好奇?”颢天的声音倏然响起,混沌珠一惊,转身强作镇定。
“颢天,情究竟是什么?是欲念还是动力?世人因其喜悲忧苦,为何仍甘之如饴?”她明澈的眸子充满困惑。
“你想知晓?”颢天浑厚的声音令她心弦微颤,好奇却更甚。
“想!”混沌珠忠于本心,坚定答道。
“神族内乱致使天幕震动,裂开巨口,你先去补天。待你归来,吾允你去探寻,情,究竟为何物。”颢天看着眼前已偏离神器无情无爱之法则的混沌珠,心中已有决断。
“是!”混沌珠欣然领命,前去补天,殊不知她通往的是颢天为她预设的消亡之路……
那时的混沌珠不懂,如今两世为人的沈渺音却是懂了颢天当初的意图。只是他大概没想到吧,当年天命为自己挡下天雷,令她涣散的神魂逃过一劫。元神不灭,意识不散,她就会在这世间沉浮,借着元阴玄女的生息之力重聚元神,静候降世之机。
那么她补天后又发生了什么?昭明那自相矛盾的记忆又是如何造成的?神器联手镇压昭明后,为何阿珠神识会在本体沉睡流落人间?而天命又是因何谪入凡尘,饱受轮回之苦?
“我这一生所愿皆不得,所爱皆离散,亲缘浅薄,这一生……都注定被情所弃。”南胥月昔日的话语,在她脑海如一记惊雷炸响,这命数恶毒如诅咒。是颢天吗?天命书执掌天下命途,纵使谪落凡尘,亦无人能左右他的命数。定此命格,唯有颢天。
思至此,沈渺音背脊生寒,万年前必有惊天变故,竟令天命悖逆颢天,遭此天谴。她必须小心隐藏,以免被颢天察觉。
不过唯有元阴玄女的生息之力才可令她重新诞化,难道阿曦当年背弃桑岐嫁给高凤栩,是为了诞化她?不对,她与混沌珠的渊源从未告知任何人,阿曦在嫁入明月山庄前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混沌珠,也就不可能发现混沌珠里有她的元神碎片,这说不通,二十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南胥月在营地遍寻不到沈渺音,见雨势渐大,终究放心不下撑伞去寻她。果然见她负手立于两界山,风雨不侵,如孤松秀林。他上前,伞面为她隔开雨帘。
沈渺音抬眸看着头顶出现的伞,视线顺着伞面一寸寸挪动,随之旋身,心中想着的人毫无意外地出现在眼前。她暮然想起六千年前那场有缘无份的相遇,幸好,这一次他们的相遇恰逢其时。
她眸子亮了亮,开心的钻入他怀中抱紧,轻唤:“胥月。”
“我现在应该叫你渺音,还是……闻战尊者?”南胥月捕捉到女子眸子一闪而逝的遗憾,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收紧,喉结滚动,喑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心中翻腾多日的疑问。
“你……”沈渺音惊讶的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她直起身,目光澄澈而恳切:“这问题我也曾困惑过,但后来我想通了,沈渺音也好,云渺也罢,全看我把自己当作是谁,那我便是谁。因为每一个,都是我。”
“哦?你当真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也不曾将我视作他人?”他追问,指尖轻颤。
“什么他人?”女子迷惑的问道。
“比如,你曾心悦之人,那位镜花城初代城主。”
“你想什么呢,我和季星辰只是朋友。”沈渺音失笑,双手拉住他的手轻晃,“胥月,作为云渺的一世我不曾有过心悦之人。所以,你是这六千年来,我唯一爱上的人。”一双澄澈如清泉的眸子望向他道。
“是吗?”南胥月指尖微颤,轻触女子脸庞,低声问道,“六千载光阴的人和事,你当真不曾混淆,当真……记得我们的故事?”
“我的元神自诞生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无论是六千年前认识的人,经历的事,亦或是万仙阵成我元神溃散后,辗转漂泊于尘世的六千载,皆历历在目。我记得阿曦重聚我的元神,将我温养在她的灵台千日;也记得我与铃儿同来人世,成为灵奴朝夕相伴的九年;记得元神归窍,以沈渺音的名字在镜花宫如履薄冰的十年。”她此刻才惊觉,原来她自顾自的厘清了两世身份与感情,却忽略了爱人心中的那份彷徨与不安。
她看着他眼含悲怆,心疼的双手捧住他的脸,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温柔且郑重:“我更记得,十年前被我诓着,让我用一点点喜欢换走一大盘糖果的谪仙公子;十年后再见面不认得我,会提防我的南庄主;见我因言咒受伤将我捡回明雪阁的南公子;在我脱离师门失去修为后会一路护我,疼我,爱我的南胥月;带我寻身世之谜解我忧思,愿与我结为道侣的胥月;授我阵法倾心相待,与我交托秘密,那些或不堪或难言的往事,予我最盛大的婚礼,最真挚的婚书,许我日月盈仄相伴永世的夫君。”
“当真?”南胥月看着女子眼中款款深情,身体前倾,凑近她一点点,凝眸追问道,“那你方才看我时,又是想起了谁?”
“六千年前,去两界山的路上,我曾遇到一场大雨,雨中有一位为我撑伞的公子,与你生得一模一样。”女子眸光清澈,看着他的眼睛一五一十答道。
“你喜欢他。”南胥月眯起眼,俯身逼近一步。
“只是萍水相逢,我与他连名字都不曾交换过。”看着南胥月咄咄逼人的样子,沈渺音不禁困惑,这样的南胥月,她从未见过。
“十年前,你我初遇,亦不曾交换过名字。”南胥月看着眼前之人直起腰杆,眼眸低垂,心中泛起苦涩。随着他的动作,那双捧着他脸颊的手滑至他胸膛前。
“胥月。”沈渺音恍然大悟,发觉眼前之人是在吃醋,故而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故意咬字清晰道,“并非每一个为我撑伞,遮蔽雨雪的公子,我都会嫁的。”
“还有几个?”南胥月眼含愠色,不满地低头看向她质问道,温热的气息呼在她脸上,令她心中一阵悸动。
“能为我遮蔽一生的,唯有你。”她脸上漾开得逞的笑意,笑着用双手揽住他的后颈向下一拉。柔软的唇瓣印在他的唇上,他却牙关紧咬,她便如安抚受伤的小兽般耐心哄诱,终是叩开了他的心门……
夜沉如墨,月亮的清辉透过窗棂洒入营帐,映照着那对相拥而眠的身影。